赵家园林

刚出土的小青蛙

说起老赵家的园林，那可了不得，知道的人都得竖大拇指。这是老赵一生中最得意的作品，可他这园林也历经诸多波折。情形如何，且听我细细分解。

老赵家与左右邻居共三户人家坐落在一条河道的河湾里。院前有一条过道，把他们三家和前面的大片住户分割开来。这两年城市扩建，原来说好把他们三家纳入改造范围，可后来不知怎么，工程只修到他家门前过道，这边三户人家就搁置未动。

过道被扩建改成了马路。这三家唯一的受益，就是把自家的茅厕搬进了屋里，通过污水管连到马路上的污水井。

左右邻居受不了诱惑，在对面小区买了楼房搬了进去，就把老房子便宜处理给了老赵。

老赵是个园林工程师，已退休两年，可心里一直有个遗憾，就是自己一直没能亲手设计打造一件独属于自己的园林作品。如今机会终于来了，三家院落连起来大约有四千平方米，足够打造一座小型园林。

这天，老赵把家里人都召集来，说出了自己的大胆想法。老伴和孩子们深知他的执念，都十分支持。之后老赵又找自己的老友商议此事，打算改造院子，圆了自己的梦。干了一辈子市政园林工程，处处受甲方和其他各种因素约束，凡事身不由己。他便盼着晚年，能完完全全按自己心意干一件事。

老伙计们听完，全都支持他。几人当中有木匠、有瓦匠，园内大型工程外包，零碎细活不必另请外人，他们几人便能分担。除此之外，老赵多年收藏了不少奇石、老树根雕，造园用料也省下不少。

说干就干，老赵仔细勘察完地形后开始规划设计。初步预算出来后，老赵合计了一下，自己的积蓄加上儿女们凑的钱，应该够用。

图纸画好后，他心里还有些纠结，又独自拿着设计图纸，去苏杭、北京等地的园林实地参观，寻找可以借鉴和优化方案的地方。三个月后，最终的设计方案终于敲定。

从那以后，老赵便和几位老友一同忙活，采买物料、定制构件、对接工程队，侄子赵亮也过来帮忙。历时两年十个月的改造营建，这座园林总算落成。

园林占地虽不算宽阔，布局却高低错落、层次分明。园内小桥流水、池泉飞瀑，假山奇石相映成趣，飞亭曲廊迂回婉转，翠竹幽林清新雅致。万般景致相得益彰，古朴韵味扑面而来。

几个老伙计在园中来回走了无数遍，越看越是满意。家里的老老少少和老街坊们也都凑过来观赏。错落的院落、精巧屋舍，拱桥流水，长廊迂回，处处都是景，每处景致都雕琢得细致考究，众人欣赏后无不赞叹。众人隆重地庆祝了一番后，选了个黄道吉日正式挂牌，取名赵家园林。

开园这天，侄子特意请了电视台的朋友过来报道。区宣传部、区绿化市容局、区文旅局的工作人员，还有附近小区的居民都过来捧场。寒暄过后，大家陆续走进园林，流连在景致之中，人人都对这座园林赞不绝口。几位区里领导称赞老赵的园林给这座城市增加了亮点和吸引力。老赵和几个老伙计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第二天，消息像飓风一样传遍十里八乡、邻近城镇，前来参观的人比肩接踵，几乎踏破门槛。狭小的园林里热闹非凡。老哥几个起初还坐在旁边的石桌边，笑得合不拢嘴。可来人实在太多，他们不得不起身维持秩序。很多游客拿着手机四处拍照留念，还有两个看起来是网络主播的年轻人，专门请老赵讲解园林的设计构思。老赵乐此不疲，带着他们走遍各个景点，讲得滔滔不绝。可欢喜之余，老赵注意到常有游客无视警示牌的提示，攀爬栏杆、假山，或是踩在木雕上拍照。老赵只好把老哥几个分派到各处巡查劝阻，可园内游人拥挤不堪，常常搞得他们几个应接不暇。

等夕阳落山、游人散尽，老伙伴们环顾庭院，眼前一片狼藉。饮料瓶、纸巾、塑料袋散落各处，多处树枝被生生折断，被踏烂的草地里和路边散落着孩童与宠物的粪便，脏乱不堪。就连老赵后院悉心打理的小菜园中尚未成熟的甜瓜、柿子，也被人采摘一空。

老赵又心疼又气恼，老伴也气得骂了脏话。几个老伙计赶紧呼来各自老伴，大家一起动手收拾，忙活了快一个小时才打扫干净，所有人都累得腰酸腿疼。

第三天、第四天，情况还是一样。几个女人开始不停抱怨，老伴也直接跟老赵发了脾气。老赵只能尴尬地笑笑，一点办法也没有。

后来几天，女人们干脆都不来了，只剩老赵和几个老伙计守在院里。园门照常敞开，来的人络绎不绝。有些人进园后各自抢占园内一处景观当作背景，搔首弄姿地直播，引得不少游人围观；还有的青年男女身着汉服唐装入园，三三两两一路嬉闹闲逛，随意攀折花草拍照后便潇洒离开；部分年轻人慕名而来，却只挤在门内空地或大门外摆姿打卡，拍完就转身扬长而去。真正静下心赏景的游人寥寥无几，只顾拍照打卡的人反倒越来越多。

看到这一幕幕场景，老赵不觉摇头苦笑，内心五味杂陈。往后两日乱象愈发严重：有的游客自带装备，把赵家园林当成郊游场地，寻一处荫凉处铺放垫子、搭设帐篷，肆意吃喝喧闹；还有的年轻人甚至将吊床绑在两棵景观树之间，躲在树荫里悠闲玩着手机，老赵他们看见鼻子都气歪了，连忙上前制止。

几个老伙计这些天为了游客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开园之初满心的欢喜，早已被浑身的酸痛所代替。

同伙伴们一样，老赵日复一日地清理垃圾、劝导游客，可看着亲手打造的景致不断被损毁，心里更是煎熬。连日折腾下来，他早已身心俱疲。开园第八天，老赵实在撑不住，决定暂时关上园门，先休息几日，再对园林做一次全面清扫整修。

修缮完之后，老赵两口子和老伙计们坐在园里的石凳上发呆。老赵看着眼前的一切直犯嘀咕：好好的一个园林，自己当初构想的一切都很美好，可现实却格外残酷。这八天的折腾，让他彻底没了敞开园门的心思。几个老伙计也纷纷表态打起了退堂鼓。

老赵满心落寞，休整几日过后，便决定带着老伴外出旅游散心，走前只得把园林托付给整日无所事事的侄子照看。

一个月后的傍晚，老赵和老伴乘车归来，远远就看见自家园林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一片喧闹嘈杂。走进门才看清，门内空地上摆着十来张小桌，每张桌边，男女老幼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交杯换盏，桌面杯盘杂乱，一片狼藉。

这时侄子赵亮左右手各拿着一把肉串，正往桌边送。他抬头看见老赵夫妻俩，脸色一怔，随即堆起笑脸，连忙迎了上来。老赵当即沉下脸色，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侄子尴尬地笑着解释：“你们不是出去旅游了吗？这块空地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利用起来摆了几桌……”

老赵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径直穿过人群往后园走。没留神，一脚踩上路边一滩污秽，分不清是狗粪还是人粪，瞬间一阵恶心涌上心头。他回头大声喊来侄子，勒令他立刻把所有人赶走。侄子看着老赵暴怒的模样，又看了看地上那一滩污秽，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不敢多言，连忙照做。

第二天一早，老赵来到前院，看着满地狼藉，周边犄角旮旯里散发着腥骚恶臭，遍地都是尿渍和粪便，当即拿起电话，厉声让侄子过来收拾。侄子心虚不敢露面，最后弟弟带着媳妇匆匆赶来赔罪。

没过多久，几名保洁公司的妇女上门，说是有人雇她们过来打扫卫生。老赵心里清楚是侄子安排的，没有多言语，满心愤懑地转身回了屋，留老伴、弟弟和弟媳在外面指挥保洁收拾残局。

经历这件事后，老赵愈发郁闷，完全不知道往后该如何是好。往日时常相聚的老伙计也很少登门，就算偶尔碰面闲聊，大家也都刻意避开园林相关的话题。

这天，大儿子回来看望他们，老伴把这段时间所有糟心事一一讲给儿子听。大儿子沉思片刻，转头劝慰老赵：“爸，这座园林既然建成了，就算圆满完成了你的毕生心愿，没必要纠结外人是否欣赏、是否认可，你们自己觉得值得、觉得好看就够了。

私家园林和公家经营性园林不一样，我们没有足够的能力和精力，去打理一座对外免费开放、供众人游玩的园子。往后这园子，你们自己安安静静独享就好。

我倒是有个想法，这两年城里旅游业越做越红火，外地游客络绎不绝，市区宾馆遍地，民宿行业更是风生水起。咱们得天独厚，坐拥一整座精致园林，完全可以改成园林民宿。”

听到这儿，老赵眉头一紧，抬头看了一眼大儿子。大儿子明白父亲的顾虑，接着解释道：“后园这些房舍，除了你们居住的房间，其余房屋只是当作景观闲置着，或是堆放杂物。我们只改造这些房屋的内部空间，隔出标准客房，再装上电子锁，赋予房舍实用价值。这样既能完整保住您的心血，又能靠民宿营收，常年补贴园林养护开销。日常卫生交由保洁公司负责；再在园内安装一套智能监控系统，用以监管房客在园林游玩时的不当行为。小亮平日闲来无事，这些工作都交由他全权打理，你们按经营收入给他提成就行。如此一来，您和妈完全不用亲自费心操持，你们老哥几个也能安安稳稳在园中喝茶闲谈、自在享福。”

听到这里，老赵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大儿子接着说道：“往后看经营状况，倘若民宿生意红火，我们就将门房改建成饭馆一并交由小亮打理，房客统一在店内就餐，既解决房客吃饭问题，也让小亮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营生，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老赵沉默不语，心底已然默许了儿子的提议。

自那以后，“赵家园林”的牌匾悄然撤下，这座小院正式改造为园林民宿。

后记

本文为散文式小说，内容纯属虚构。

一座园林，一腔匠心。老赵耗费近三年的心血亲手筑造这片庭院，本怀着分享美景的赤诚，期盼这份承载半生夙愿的作品，能被世人理解、爱惜和尊重。可开园短短几日，园林沦为游人烘托自我的布景，草木景致屡遭摧残；就连至亲侄子，竟为一己之私，令园林招致糟蹋。

满心分享的善意，换来的只有满目狼藉与满心落寞。匠心经得起岁月打磨，却难抵世俗浮躁、人心轻慢。将园林改造为民宿，并非妥协退让，而是理想与现实的和解，让倾注心血的匠心美景在喧嚣之中得以妥帖安放，使内心终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