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遐想] 银河深处的旧时光

黄菁华,科创奇!

<p class="ql-block">美篇名:黄菁华,科创奇</p><p class="ql-block">美篇号:299660024</p><p class="ql-block">图 片:网络(致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银河深处的旧时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黄菁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幼年的夏夜,多半是在门塘的竹床上度过的。日头刚一落山,溽热的暑气犹在青石板上蒸腾,母亲便提了半桶井水,一瓢一瓢泼在塘埂上。水触着滚烫的石面,“嘶”地腾起一阵白烟,像蛇吐信子,转瞬便被晚风扯碎了。待到星子一粒一粒从深蓝的天鹅绒里挣出来,各家各户的竹床便都摆齐了,高高低低,沿塘埂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远远近近,是蒲扇的噗噗声,此起彼伏,如夏夜缓慢而安稳的呼吸;是稻花香里断而又续的蛙鸣,叫得人心也跟着一鼓一鼓;是邻家婶子隔了几张竹床压低了嗓子讲古,声音软糯糯的,像浸过米汤,含含糊糊的,却比任何清晰的话语都更入梦。风从黄鹄湾背后的山坳里来,贴着稻田的水面滑过,便带了凉意,也带了一阵清甜的、新割禾秆的香气,丝丝地往人鼻孔里钻,痒痒的,像谁在心上轻轻呵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把我抱在膝上。她的怀里有薄薄的汗息,有白日里暴晒过的阳光沉淀下来的味道,混着夏布衣裳上淡淡的皂角香,是一帖安神的药。她指着天顶那轮饱满的月亮——那月亮亮得有些蛮横了,煌煌地悬着,把周遭的小星子都吃得干干净净,只剩几颗胆大的,远远地、怯怯地闪着,像怕被这光芒烫着了似的——说:“你看,月亮里头,是嫦娥的广寒宫呢。宫门口那棵桂花树底下,有只玉兔,天天在捣药。吃了那个药,可以长生不老。”</p> <p class="ql-block">  我便使劲眯起眼。月光便在我睫毛上颤,碎成一片金闪闪的雾,迷迷蒙蒙地铺了满世界。月亮里的阴影,长大了才知道是山,是海,是亿万年前陨石砸出的环形疤痕;但在孩子的那双眼睛里,阴影是活的,是动的。我仿佛当真看见一株婆娑的树影,枝枝叶叶都浸在银辉里,树下有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支着两只长耳朵,不知疲倦地,一杵,一杵,捣着那虚无的药。药香便混着夜来香的气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孔,甜得有些发晕。长生不老是什么意思呢?我那时想,大约是永远这样躺在母亲怀里罢,永远听这样的故事,风永远这样凉,月亮永远这样亮,母亲的身体永远这样柔软而温热。这念头像一粒薄荷糖,在小小的心里幽幽地化开了,凉丝丝的,甜得竟有些惆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再长大些,便不满足于月亮了。那片更辽阔的、缀满碎钻的穹顶,才真正叫人心里发烫。大人们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这话像一捧饱满的种子,撒在我们这些乡下孩子的心田里,一夜之间便疯长起来,生出毛茸茸的、会发光的藤蔓。夏夜我们便躺在稻草垛上,新晒的干稻草暖烘烘的气息裹住身子,我们便也成了地上的星子,一颗一颗,散在无边的黑丝绒里。头顶的银河是慷慨的,泼泼洒洒地横贯天穹,像谁不小心打翻了天神的一簸箕碎钻,白的、蓝的、微微发黄的,密密匝匝,挤挤挨挨,流成一条光的河。我们比赛着认星,找自己的那颗——太暗的不要,太亮的又怕被人抢了去,非要寻一颗不卑不亢的、会眨眼的,仿佛那颗星的明灭里,藏着自己将来一生的运数,亮了是吉,暗了是忧,全是关乎性命的大事。</p> <p class="ql-block">  牛郎织女的故事是听得烂熟了。祖母讲过,母亲讲过,邻家婶子也讲过,可每一次听,仍要恨王母娘娘。恨她为何这般狠心,只用一根银簪,便划出一条天河,硬生生拆散了一对恩爱的人间夫妻。银河便在头顶静静流着,没有声音,却比任何滔天的水浪都叫人绝望。我们用胖乎乎的指头划着天,找那颗担着一双儿女的牛郎星,找那颗隔河相望、眼角含泪的织女星。织女星亮得有些凄楚了,孤零零地悬在那儿,像一滴永远落不下来的泪,在天河的南岸,亮着,痛着。有一回,忽然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银白的尾巴,倏地便没了踪影,只留一道淡淡的烟痕,须臾也散了。我们便都噤了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晌,才有人小声说,那是地上又走了个人。风忽然冷起来,拂过稻田,稻浪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暗处压着嗓子叹息。我无端地想起外婆,想起她脚上那双黑绸面的小绣鞋,她灯下给我缝的布老虎,她那口樟木柜子里永远锁着的、一小包一小包分好的冰糖。她会不会也变成一颗星呢?是不是就是方才落下的那一颗?那一夜,我躺在稻草垛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全是坠落的星子,一颗,一颗,无声地砸在稻田里,稻穗弯下腰去,又慢慢直起来,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来便入了学。连环画里的孙悟空给了我另一片可以纵身跃入的天空。他可以一个筋斗翻出十万八千里,可以牧马天河,可以大闹天宫,把那些金盔金甲的天兵天将打得落花流水。我趴在学堂那张被岁月磨得油亮的泥桌子上,用秃了的铅笔头在课本的空白处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筋斗云,画得满手都是铅灰。夏夜再躺在塘埂上时,便不再满足于找星认星了。我想飞。想腾云驾雾,想到那银河上去走一遭,想跳过那道可恶的天河,把织女从对岸接过来,让她回到牛郎和一双儿女身边。飞机从头顶轰隆隆飞过时,我伸长脖子追着看,脖子仰得酸了也不肯收回来,直到它变成一颗银亮的、不会眨眼的星,慢慢融入天际的微光里。夜里便做梦了,梦见自己当真开了一架银色的飞机,机翼贴着银河的水面掠过,溅起的星花落在脸上,凉凉的,带着光的温度。</p> <p class="ql-block">  少年时,终于从地理课本上知道,月亮上没有桂花树,也没有玉兔,那些阴影不过是环形山和月海。银河里没有水,织女星比太阳还大出许多倍,离我们有二十六光年之遥。风雨雷电,不过是冷暖气流在天空里打架,分不出胜负便电闪雷鸣。知道得越多,那片星空便离得越远了。像一幅苏绣的屏风,隔远了看是鸳鸯戏水、杨柳依依,凑近了,却只剩密密麻麻的针脚,每一针都扎在实处,神话的绸面便被扎穿了,漏了光,也漏了那些暖融融的想象。但有些东西,课本里终究是没有的。比如有一回黄昏,天色忽然暗下来,墨黑的云从西边的山脊后压过来,沉沉地,像谁把一口大铁锅倒扣在天上。太阳还没落尽,便成了铜钱那么大一个惨白的圆,悬在黑锅的边缘,骇人地亮着。全湾的人都跑出来看,说是天狗吞日。连狗都慌起来,满村乱窜地吠,尾巴夹得紧紧的。祖母急急地敲着铜盆,哐,哐,声音又急又脆。所有人都跟着敲起来,铁锅、铝盆、搪瓷缸、锡酒壶,所有能发声的东西都加入了这场驱赶天狗的合唱。声浪滚滚地涌向天际,竟真把那日头一点一点地又敲了出来——先是一线光,像刀口;再是半圆,像咬了一口的饼;最后全圆了,红彤彤地挂回去。光重新漫开时,我看见祖母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像被她自己敲落的、不肯坠下的一颗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及笄后我便离开了黄鹄湾,搭上长途汽车去省城读书。车过山口时我回头望,满山的松柏都笼在暮色里,湾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枚被遗忘在山坳里的青瓷碎片。后来在武汉安了家,一住便是许多年。城里的夜空是浅的、薄的,被霓虹与万家灯火漂洗得发白,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蓝布衫,颜色都褪尽了。星子都躲了起来,偶尔露脸,也像害了羞,黯黯的,没精打采,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又隐去了。但月亮还是在的。有一回加班到深夜,从写字楼二十七层的玻璃幕墙望出去,月亮正孤零零地悬在两幢高楼之间,被钢架与玻璃切割成一个规规矩矩的长方形,冷冷地,惨白地,像一张被谁遗忘在办公桌上的、写满旧事的信笺,干干净净,却没有一丝烟火气。</p> <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们的“嫦娥”真的奔了月,“天问”真的探了火星,电视里播着空间站的画面,宇航员在失重里翻着跟头,比孙悟空的筋斗云还要轻巧许多。可不知怎的,我心里记挂的,还是那个没有任何答案的童年:门塘边青石板上嘶嘶的白烟,母亲怀里混着汗息与皂角香的那片温热,稻草垛上干暖的、太阳晒透了的香气,还有那一夜流星划过时,满田稻穗一起的、无声的颤栗。那些东西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它们就在那里,比任何答案都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这一辈子,大约就是从一颗星到另一颗星的旅程罢。你以为走得远了,翻过许多山,渡过许多河,在霓虹里迷过路,在高楼下低过头,回头一看,原来还在那片星空底下。那些被我们用想象一口一口喂大的神话,被我们用童真一颗一颗擦亮的星子,其实一粒也没有少。它们只是退到了更深处,退成了我们自己眼里的光,退成了午夜梦回时心上那一阵无由的、柔软的悸动。在某个不经意的夜晚,当我们推开窗,或是无意间一抬头,它们便又会涌出来,凉凉地,满满地,像童年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星雨,每一颗都认得回家的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