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 台

曲享绪

<p class="ql-block">作者 周全</p><p class="ql-block">(本文采自《胜利日报》2026年1月8日《新生活》。作者为山东文旅传媒集团。)</p> <p class="ql-block">  来济南三年,换了三次房,每个房子的窗台上都留着点记忆,我最喜欢的,还是第一间房的窗台。</p><p class="ql-block"> 房子在曲里拐弯的老巷子里,离我单位很近,是我妈特意寻得的,为的是上班方便。楼的墙皮暗黄,指尖一戳就簌簌往下掉渣,碎屑落在手背上,细得像白面。昏暗的楼道中没有光,到了晚上,就得数着台阶上楼,不知有没有无意间踢到过楼下大娘乱摆的破花盆,更不知头顶上飞的天线属于哪一盏灯。墙角总结着层黑褐色的霉斑,潮乎乎的味散不去,在雨后便更明显,不咋好闻,但闻到了,就知道到家了。</p><p class="ql-block"> 房子地上铺的是老式木地板,平着看去,高一块低一块,踩上去“咯吱”响。地板接缝处嵌着黑黢黢的污垢,保洁拖了两遍,妈妈抹了一遍,我又细细抠了一回,也没清干净。厕所和厨房紧挨着,面积加起来不如一张床大。老爹曾给出过两个字的高度评价:</p><p class="ql-block">“憋屈。”</p><p class="ql-block"> 这样老旧的宿舍楼,却意外有个宽敞的窗台,铺着发灰的白瓷砖,边缘被岁月磨得圆钝,在无意磕碰出的小坑中,缠着房东的头发丝和干硬的泥土块。</p> <p class="ql-block">  窗台在阳台上,朝正南,向阳,夏天从早晒到晚,瓷砖被烤得发烫,衣服洗完挂上,一下午就晒干。</p><p class="ql-block"> 冬天却又冷得透骨,寒风顺着窗缝灌进来,瓷砖表面结着层薄薄的白霜。顶棚是用彩钢板封上的,每逢下雨天,雨水就顺着窗框与墙体的缝隙渗进来,先在瓷砖表面积成一小滩水,随后顺着防滑纹路往下淌,在墙根洇出一片深褐色的水渍,干了之后泛着白碱,像块洗不掉的污垢。我找了块旧毛巾铺在漏雨的角落,毛巾很快就吸饱水,沉甸甸的,于是拧了再铺。可下次下雨,水还是一样漫过来。</p><p class="ql-block"> 我曾以为,这样的窗台,不会有什么大用处。</p><p class="ql-block"> 直到那年国庆,去郑州找大学同学玩,她从背包侧兜里掏出一小罐番茄种子,罐体很是精致。</p><p class="ql-block"> “浇浇水就能发芽,但是,我也不确定。”她说。</p><p class="ql-block"> 罐子上印着种植要求,我按要求打开盒子,撒上种,放在阳台上,浇了水,便没再管过。第四天早上,终于看见土面冒出一点点嫩白的芽尖,像针鼻儿那么大,裹着种皮,怯生生的。</p><p class="ql-block"> 我屏住呼吸看了半天,不敢碰,怕一碰就断了。芽儿长出来后,就蹿得快,没过两天就撑开种皮,舒展出两片叶子,长长的,嫩得能掐出水,颜色是那种浅到透明的绿。</p> <p class="ql-block">(作者摄)</p> <p class="ql-block">  我特意从网店买了铲子,铲头小巧锋利,木柄打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又买了一袋营养土,打开袋子时能闻到淡淡的腐叶味,土粒细腻蓬松,不像花坛土那么粗糙;顺带买了包肥料,黑褐色小颗粒,臭烘烘硬邦邦的。移栽那天,培过土的脏手不小心蹭到窗台,留下几道褐黄色的泥印,擦了两次没擦掉,索性任由它在那,和之前的白碱印叠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后来,藤条长到半米高,顺着我找来的竹竿往上绕,须子紧紧缠着,绿得发亮的叶子遮了窗户,连墙皮掉落的碎屑都落在叶面上。有天早上刷牙时,突然看见叶腋间挂着几个米粒大的小黄花,嫩黄的花瓣比纸还薄,用气一吹就晃。等小小的番茄结出来那天,我激动地拍了张照片发给同学,照片里的小番茄红得发亮,像年初刚挂上的灯笼。</p><p class="ql-block"> 六月,太阳格外毒,花盆都被烤得烫手,番茄叶子有点发蔫。我找了块窗帘,把那块深蓝色的棉布,裁成几十厘米见方的布片,搭在窗台上,遮住花盆的一半,挡点阳光。后来,布片被晒得发脆,边缘卷了起来,摸上去糙糙的,却也挡了不少热气。</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作者拍摄自己栽培的西红柿。)</p> <p class="ql-block">  搬走前一个月,番茄红了几挂,摘下来咬了一口,汁水瞬间涌出来,甜得发腻,带着点自然的酸。我蹲在窗台前吃完,把籽吐在手心,黏糊糊的,想再埋进土里,又想起要搬家,最终还是把籽扔进了垃圾桶。</p><p class="ql-block"> 搬走那天,花盆太沉,番茄树太高,带不走。我把它移栽到楼下,藤还绿着,枝头挂着两个没熟透的青果。窗台上,书页表面浮着的灰尘被风吹得聚了又散,像这屋子里没说透的告别。</p><p class="ql-block"> 临走前,墙皮又被行李箱蹭掉几块,关门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台的碱印、泥印还在,阳光照在瓷砖上,反射出淡淡的光,那些痕迹在光影里愈发清晰。</p><p class="ql-block"> 曾经放花盆处的水渍尚能擦去,只是再也不会有人给那棵番茄浇水、松土、施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