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名:黄菁华,科创奇</p><p class="ql-block">美篇号:299660024</p><p class="ql-block">图 片:网络(致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暑 夜 听 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黄菁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空调嗡嗡地转着,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薄薄的,像清晨荷叶上的那一层绒白。七月中旬的武汉,热气从地底下往上蒸,白天的柏油路面晒得发软,一脚踩下去,仿佛踏着一块将融未融的糖。到了夜里,热度并不肯退场,只是换了一副面孔——从明火执仗的烧,变成闷声不响的焐。屋里二十六度,屋外三十七度,中间隔着一道玻璃,竟如隔了两重人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茶是朋友从老家毛集赛雨山带来的白茶。沸水一冲,叶片便缓缓地舒开,像沉睡的人听见了鸟鸣,一个翻身,不情愿地醒过来。汤色澄黄,透亮得能看见杯底的釉纹,入口有岩石的骨骼、兰花的魂魄。这些年,我惯于在夜里泡茶,一个人,一壶,一卷书,一段只与自己的相逢。窗外蝉声被空调的轰鸣削去了大半,剩下些若有若无的尾音,悠悠地荡着,像远山的钟声,将尽未尽的样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翻开《升庵集》,纸页已经泛黄,脆生生的,翻动时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像踩在秋天的落叶上。杨慎,字用修,号升庵,四川新都人。读到他嘉靖三年因"大礼议"触怒世宗,杖责罢官,谪戍云南永昌卫——三十六年。三十六年啊,一个人戴着枷锁,从京城一步一步走到彩云之南,经过湖北江陵时,看见江边一个渔夫、一个樵夫,正煮着鱼、烫着酒,谈天说地,笑得那么敞亮。他请军士找来纸笔,写下了那首《临江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p> <p class="ql-block"> 我端起茶杯,没急着喝,只看着汤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二十年了。第一次看见磷石膏,是在湖北荆门一家磷肥厂后面。那白色的山丘堆得那般高,在七月的阳光下白得让人不敢直视,白得几乎能听见眼睛被灼伤的细响。风一起,粉末便扬起来,落在头发上、衣领里,像一场不该下在夏天的雪。厂里的人说:堆在这儿,占了地,还祸害水土,不知道拿它怎么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还年轻,心里有种近乎莽撞的笃定。我觉得这些"废物"不是废物,只是放错了地方的"原料"。磷石膏、粉煤灰、赤泥、尾矿,它们都是一本还没被读懂的书。字都认得,意思却隔着一层窗户纸。我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层纸,捅破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纳米地质聚合物技术——就是那根手指头。那些年,我把自己埋进瓶瓶罐罐,调配方,测性能,失败了再来,再来,再来。有时候一组数据跑出来,与预想南辕北辙,所有的推论都得推倒,从头垒起。实验室的灯常亮到凌晨两三点,窗外的城市睡得很沉,而我的世界里只有烧杯、天平、显微镜,和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弱的火焰般的希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来的事,像一场漫长的雨终于落了下来。</p> <p class="ql-block"> 内蒙古锡林郭勒的草原上,粉煤灰铺成的停车场,十二万平方米,平平展展地躺在那达慕大会会场旁边。牧民骑马赶来,勒住缰绳,低头看脚下这片不再扬尘的地面,他们的眼神里有惊奇,有不解,也有一种朴素的欢喜。他们不懂什么叫纳米技术,什么叫地质聚合物,可他们知道,远道而来的客人,能妥帖地停车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云贵川渝的盘山路上,磷石膏变成了路基。那些曾经让溪水发白、让泥土板结的东西,如今默默承载着车轮与脚步。有一回我蹲在试验路段旁边,手掌贴着那坚实的路面——那用曾经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废料筑成的路面——它那样沉稳,那样安静,像一个背负了太多误解却终于被谅解的人。那一刻,眼窝忽然就热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茶凉了。我又续了一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p> <p class="ql-block"> 杨慎写这首词的时候,才三十六岁啊。三十六年的云南岁月,他"往复滇云十四回",鬓毛尽向风尘白。从三十七岁流放到七十多岁,从壮年熬到暮年,从一腔愤懑到如今这般平淡地写"惯看秋月春风"。这中间有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有多少封寄不出去的家书?有多少回独自坐在江边,看水看山看落日,看到天色暗下去,看到星星一颗一颗浮上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想象他坐在江陵江边,枷锁在颈,看着那两个素不相识的渔夫樵夫。他们一辈子守着一条江、一座山,春捕秋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们不知道面前这个囚徒曾是状元及第、名动天下的人。他们只知道今晚的江鱼肥美,山柴干透,这壶酒,喝得痛快。这种浑然不觉的快乐,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杨慎心里那团纠缠了半生的郁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是非成败,转头成空。他那一生,蟾宫折桂,翰林修撰,曾经在紫禁城里走过红毡;可一夜之间,廷杖之下血肉模糊,然后是一条漫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流放路。前半生的锦绣和后半生的荆棘,在这条滚滚东去的长江面前,不过是浪花一朵——起来了,闪耀了一下,然后碎在礁石上,没了。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山还是那座山,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变的,只是过路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空调忽然停了。停电了。</p> <p class="ql-block"> 屋子猛地安静下来。那种静,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突然站起来,填满了所有的空隙。窗外的世界一下子涌了进来——蝉声像潮水似的漫过耳廓,一浪接一浪,不容分说。热浪从玻璃外头缓缓渗透,固执地、缓慢地,一寸一寸。我起身推开窗,一股滚烫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柏油路面蒸发的焦糊味,带着远处某处工地上水泥和黄土混杂的、干燥的尘土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我们的纳米地质聚合物材料,比传统水泥少排的那些碳,也许正让某一处地方的风,凉了那么一点点——微乎其微的一点点,像一滴墨水落进大海,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那些被我们"吃掉"的粉煤灰和磷石膏,本来要堆成新的山丘,本来要让新的河流变白。现在它们成了路,成了广场,成了连接村与村、城与城的纽带。它们沉默地躺在地下,承受着重量,也承受着一种迟来的、不为人知的理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大约也算一种"遇见"吧。遇见那些被遗忘的废料,遇见它们沉默的价值。遇见实验室里数不清的、只有显微镜作伴的夜晚。遇见草原牧民眼睛里那一点惊喜的光。遇见杨慎,遇见五百年前一个戴着枷锁的才子,在江边忽然松开眉头的那一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电来了。空调重新启动,"嗡"的一声,把世界重新挡在外面。那声音厚重而安稳,像一个疲倦的人在长叹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p> <p class="ql-block"> 我回到桌前,茶已经凉透了。我没再续,就着那杯凉茶,把《临江仙》又从头读了一遍。这一次读到"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心里没有感慨,反倒生出一种奇怪的、干干净净的平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十年的酸甜苦辣,放在一条大江面前,算得了什么呢?放在五百年后另一个同样在夏夜里独坐的人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那些成功的欢喜、失败的沮丧、被质疑的委屈、被认可的欣慰,都像浪花一样,起来了,碎了,又起来了,又碎了。而江还在流,山还在立,太阳还照常升、照常落。它们不管人间的悲喜,只管自己浩荡着、沉默着、亘古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合上书,关了灯。黑暗里,蝉声更响了,也更远了。武汉的夏夜,热得让人无处藏身,却也热得让人的思绪格外清晰。我想起明天还要去工地,看新一批磷石膏基层的养护情况;想起下个月要去贵州,给一个山区县做技术交底。这些事,和杨慎当年看见的渔夫樵夫煮鱼喝酒一样,平常,具体,甚至琐碎。</p> <p class="ql-block"> 可也许,正是这些平常琐碎的事,一点点连起来,才构成了一个人与这个世界全部的、真正的遇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薄薄的,冷冷的,像鱼肚上最嫩的那一层。大暑就要到了,一年里最滚烫的日子还在前头。而我在这暑热的深处,遇见了一条五百年前的江,一个戴枷锁的诗人,一杯凉透的茶,和一截还没有走完的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而笑谈之外,路还在延伸。伸向草原,伸向山间,伸向那些曾被人遗忘、如今重新被看见的角落。伸向明天,伸向大暑之后更深的夏日,伸向每一个还不曾到来的、尚待遇见的清晨与黄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