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江西&归程D23 归途遇雨，我们回家了

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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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山脉

美篇号/2159032

昨夜雨没有停。凌晨五时，我睁开眼，窗外是未亮透的天，雨声细细密密地织着，像谁在天地间拉了一面看不见的纱。路灯昏黄的光里，树枝的影子在风里摇，一下清晰，一下模糊，恍恍惚惚地，像梦还没醒的样子。

老伴听见我翻身，声音里带着睡意的温存：“还在下呢。再睡会儿，今天不急。”这话却将我最后一点睡意惊散了。拿起手机看预报，一整天都是雨的标记。磨蹭到六点半，终究还是出了门。觅食也好，出发也罢，这一路走了九十七天，八千多公里的风尘，倒也不差这一场雨了。出门时雨势渐收，我们便一头扎进那雾似的雨里。

哪知刚到路口，天就像被谁猛地撕开了口子。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眼镜片上顿时蒙了毛玻璃似的雾。待反应过来，裤脚早湿透了，自行车踏板上积起亮晶晶的水洼，车轮碾过，溅起的水花竟比车把还高。

往前望去，整个世界都叫白茫茫的雨幕吞了去。平日里那般清晰的信号灯，此刻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在雨里晕染开，像谁不小心打翻的颜料。路旁的树叫风推得东倒西歪，叶子翻卷着，打着旋儿，像无数只惊慌的蝶。最惊人的是路口的积水，顺着斜坡涌下来，真真儿是“水漫金山”的模样——不是缓缓的流，是带着一股子蛮劲儿往前冲，浑黄的水翻着浪头，竟像一条突然涨起来的河。

我攥着车把，手心里沁出薄薄的汗。雨太大，看不清路面，只好盯着前车尾灯那一点朦胧的光，慢慢地挪。可说来奇怪，心里头明明有些慌，却又掺着点说不清的兴奋。看那雨砸在积水里，激起密密的水泡，亮晶晶的，像谁在水面上撒了把碎钻；听风裹着雨穿过楼群，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比任何交响乐都壮阔；还有路边的排水口，水打着漩涡往里钻，那股子暗劲儿，叫人觉着自然在悄悄使着力气呢。这哪里是下雨，分明是天地在演一场大戏，而我就站在这戏台子的正中央。

骑过一座桥时，桥洞下的积水已漫过小腿。助力车电机发出闷闷的嗡鸣，像在和这股水较劲。我放慢速度，看浑浊的水从车轮两侧分开，忽然觉得自己像驾着一艘小船。那一瞬间，所有焦虑都淡了——在这样的自然威力跟前，平日里那些计较，真就小得不值一提了。

到田畈街时，浑身已湿得透透的，鞋里能倒出水来。可站在屋檐下回头望，雨还在倾盆而下，远处的建筑隐在水雾里，像一幅被洇湿了边的水墨画。

大自然从不刻意展示什么。可一场暴雨，就把它的磅礴、它不容分说的气势，全坦坦荡荡地摊在你面前。人在其中，会慌，会敬，也会忽然明白——我们终究是这天地间的一粒尘埃。偶尔被这样的瞬间击中，其实是幸运的事。

这场夏雨，浇透的是身上的衣裤，浇醒的却是半生的执念。年轻时总是一种生长的姿态，被奋斗的激情与虚妄的荣光牵引着，一味向外求索。或追逐别人眼里的风光，或执着于浮名，或被环境裹挟着，计较蝇头小利，醉心一时得失，沉浮于身外之物。唯一忽略的，恰恰是内心是否安然，灵魂是否坦然，精神是否丰盈。到了古稀之年，阅尽世间荒唐，看遍人性善恶，一场暴雨浇下来，才深深了悟：内心的丰盈与坦然，向内里的修悟与追寻，才是生命的本真。其他种种，盛衰荣辱，起伏得失，都不过是生命季节里的花期，风起便落，归于尘土罢了。

人不淋几场雨，不会知道夏日暴雨的水是温热的，秋雨透心凉，春雨入骨髓。只有一场不期而遇的雨，才能让你骤然懂得——人生最该珍惜的是什么。

中午时分，当“景德镇界”的路牌在右前方亮起来，我长长舒了一口气。那种放下牵挂的舒展，叫我一时间忘了冒雨前行的辛苦。家乡的标志性雕塑，红红的火炬就在眼前。我们停下车，把相伴了九十七天的“铁马驹”推到火炬前留影，欢迎它们回家。九十七天，八千五百三十六公里，从黄河源头一路风尘仆仆，它们也累了罢。

在熟悉的街道上快速穿梭，家越来越近了。当我们在最后一个邮局盖下邮戳，这次黄河溯源骑行，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点。

刚拍完照，雨忽然又大了。我们急忙披上雨衣，柴哥在雨里笑着说：“这是家乡用这场大雨迎咱们呢。它们也被咱们这九十七天的坚持感动了。”可不是么，用这样与众不同的方式，祝贺我们在山海之间骑行了八千五百三十六公里。雨下得那样热情，街上几乎不见行人，整条大道就剩我们一前一后，在来不及流走的水里缓缓游动。天地间仿佛只有这雨，和我们。雨水淋在身上，像给归来的勇士行着盛大的洗礼，那份受宠若惊的感动，直往心里涌。

刚出邮局，竟遇见了妹妹婉樱。她看见我们浑身湿透的样子，贴心地邀我们去单位食堂吃午饭，好省得回家再费周折。这份善解人意，叫人在风雨里觉出格外的暖。

接下来，便该开启躺平的日子了。在酷热的夏季里，沉浸式地进入休眠，为下一程远行，养精蓄锐。

雨还在下，可家，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