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字:听雨轩</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3250723</p><p class="ql-block">图片:感谢网络</p> <p class="ql-block">鲁西聊城的农村,既没有高山峻岭,也没有大江大湖,有的只是一马平川的千里沃土。乡下人家,大多会养些鸡鸭鹅之类的小家禽,平日里下蛋换钱,补贴家用,也能给家里人增加营养。不少家庭还会饲养牛、马、驴、骡子等大牲畜,主要用来犁地、拉车、下地干活,甚至积攒农家肥,支撑着一年的农事劳作。</p><p class="ql-block">老家沙镇有条河被称为“西河“,依着古漯河的旧河床修整而成。古漯河年代久远,河道淤塞之后,只留下一片宽阔低洼的滩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乡亲们就地开挖疏浚,修成引黄灌溉支渠,用来引水浇地、雨季排涝。平日里渠里大多干涸,宽阔的河滩荒草丛生,一代代孩童在这里放羊嬉戏,也藏着鲁西平原独有的乡土往事。</p><p class="ql-block">父亲当年也曾养过一头驴、一匹马,还有几只羊,全都圈养在院子东侧的马厩里。每天傍晚,母亲都会跟着父亲一起铡草备料,主要以玉米秸秆为饲料。母亲负责往铡刀里递送秸秆,父亲用力按压铡刀,嚓嚓声响里,长长的玉米秸秆被铡成一公分左右的碎草。</p><p class="ql-block">铡好的草料,父亲会装进竹筛里筛一筛,抖掉里面的尘土和碎渣,再倒进马槽。每逢农忙时节,牲口出力多、消耗大,父亲还会特意在草料里拌上玉米面、玉米粒、高粱粒等粗粮,给牲口补力气、添膘。</p><p class="ql-block">农闲时为了节省饲料,村里人下午不忙的时候,都会把家里的牲口牵到村西河滩放牧。秋季假期地里清闲,放马放羊便成了我的专属活儿。</p> <p class="ql-block">我家的马是一匹枣红色母马,来到家时只有一岁多,比大绵羊高不了多少,通身毛色鲜亮,一双晶莹的眼睛里透着温顺。每次放羊,我骑着小红马,赶着羊群一路小跑,神气的如一位出征将军率领着千军万马。路上的乡亲们见了,总会投来赞许的眼光。</p><p class="ql-block">家里那头驴子性子暴躁,我根本不敢单独放养。平日里都是父亲套上驴车,拉着农具下地干活。所以我的日常,就是放马、放羊一并兼顾。</p><p class="ql-block">还没有走到马厩,便能听见一阵阵咩咩的叫声。刚打开栅栏,羊群便拥挤着跑出来,顺着大路直向西边河滩走去。我骑着马跟在后面,手里握着一根鞭子,那是父亲在集市上专门给我买的。鞭把由几根细青竹竿拧在一起,鞭梢是搓得紧实的细麻绳,末端缀着一小束红缨。抬手往半空一扬,鞭子甩出去噼啪脆响,有偷吃庄稼的绵羊听到以后,赶快从庄稼地里跑了出来。</p><p class="ql-block">平日里河里大多干涸无水,宽阔的河床上绿草萋萋,有些野草能长到一人多高。小羊们撒着欢钻进草丛里,伸着柔软的舌头卷食嫩草,嘴里发出细碎轻柔的咀嚼声。羊群里总有一只头羊领头,带着同伴去往草色最丰茂的地方觅食。我便把钢钎插进泥土,将头羊绳索上的钢环牢牢套住,只要头羊安稳不动,其余羊儿就会乖乖围在四周吃草。待这片青草吃尽,再挪去下一片草地。</p><p class="ql-block">河滩上放羊的,大多是村里的老人,也有不少结伴的少年。少年们凑在一起,要么嬉笑打闹,要么蹲在草丛里逮蚂蚱。本地有一种通体翠绿、尖头细身的蚂蚱,生性机敏警觉,人还未靠近,便张开翅膀扑棱棱飞向远处,我们聊城本地人都叫它“大翅翎飞”。</p><p class="ql-block">老家还有句地道方言,专门形容不靠谱、遇事找不到人影的人:“这小子,找不到影儿时,待不住,属大翅翎飞的!”这种蚂蚱看着轻盈灵动,却飞不高、飞不远。察觉有人靠近,先是连连蹦跳,随后低空滑翔逃窜。我们一群孩子跟在后面追,飞累了的蚂蚱便趴在草丛里藏起不动。我们轻轻俯身,屏住呼吸,双手猛地扣下,便能将它捉住。</p><p class="ql-block">孩童顽劣,常会扯一根狗尾巴草,轻轻穿进蚂蚱尾部,再将它放飞。看着拖着长长草穗乱飞的蚂蚱,我们跟在身后起哄嬉笑紧追,累赘缠身的蚂蚱,自然飞不出多远又被我们捉到。</p> <p class="ql-block">玩得久了肚子便会发空,嘴馋的我们,便把逮来的蚂蚱当成“吃头”(零食)。捡拾干草枯枝,就地拢起小火,用细树枝串起蚂蚱架在火上慢烤,待到通体焦黄、香气四溢,便可入口,滋味竟和烤“结了龟“(金蝉)十分相似。</p><p class="ql-block">若是恰逢河里有水,我们便下河摸鱼,装进随身带的小铁桶里。带回家后,将小鱼裹上湿泥巴,埋进灶台的余火里焖烤。待泥巴烤干敲碎,鲜香味溢出,便放到嘴里,尽管比不上大人们烹制的鱼好吃,却也能够解馋。</p><p class="ql-block">待到深秋,大河边的岸边红薯藤叶被秋霜打落,一块块红薯鼓出地面。我们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挖上几块。在河坡纵面挖个土坑,放入红薯,覆土压实,再在上面点燃干草枯枝,慢慢焖烤半个多时辰。扒出来的红薯半生不熟,吃得我们灰头土脸。味道虽比不上现在街边专门售卖的烤红薯,却是我们童年河滩里,最纯粹、最难忘的田野美味。</p><p class="ql-block">放羊的人群里,亭子是比较独特的一位了。一年四季,无论寒暑,他总会准时来大河滩放羊。他身材矮小,头发常年杂乱蓬起,眼珠微微昏黄,牙齿参差不齐。头上扣着一顶宽沿旧帽,走路时一拐一拐的。在我的印象里,他总是四十岁上下的模样,没有年轻的时候,也没有衰老的印象。</p><p class="ql-block">放羊闲暇,众人便逗趣亭子。</p><p class="ql-block">有人打趣喊他:“亭子,你寻媳妇不?”</p><p class="ql-block">亭子听完,脸上露出憨憨不好意思的神色,嘿嘿一笑:“嘿……嘿,寻媳妇。”</p><p class="ql-block">旁人接着逗他:“寻媳妇可不能白寻,给你说媒,你得请媒人——最起码得弄盒烟吸吸吧。”</p><p class="ql-block">他依旧憨笑:“嘿……嘿,没钱。”</p><p class="ql-block">“钱呢?你一年到头放羊,卖羊的钱都弄哪去了?”</p><p class="ql-block">“嘿……嘿,不知道。”</p><p class="ql-block">众人继续逗他:“回家找恁爹娘要去,不给钱,往后就不给他们放羊了。”</p> <p class="ql-block">他连忙摆手,怯生生地回道:“嘿……嘿,不敢…不敢…”</p><p class="ql-block"> 旁人又逗他:“亭子,上次丢了一只羊,恁爹是不是打你了?”</p><p class="ql-block"> “没有……俺爹疼俺……嘿……”他嘴上这样应着,双腿却微微发颤。</p><p class="ql-block"> “肯定是挨过打了,不然怎么不敢跟家里要钱?”话音刚落,众人又是一阵哄笑。</p><p class="ql-block"> 隔天在河滩碰见,大伙照旧打趣他:“亭子,夜个黑下,跟爹娘要钱了吗?”</p><p class="ql-block"> 他老老实实回答:“要了,俺爹不给。”</p><p class="ql-block"> “那你还想着寻媳妇不?”</p><p class="ql-block"> 他呆呆地念叨:“寻媳妇……嘿……嘿……”</p><p class="ql-block"> 黝黑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满脸窘迫。众人笑得更厉害了,亭子却一点也不恼,只摸着帽檐,憨憨地跟着笑。</p><p class="ql-block"> 村里长辈总爱拿他打趣,所以亭子更愿意跟着一群小孩子一起放羊。日子久了,我们便渐渐熟悉了起来。每到午后,他总会守在我家门口的十字路口旁,等着我,一同去往河滩放羊。这样的时光,一直持续贯穿了我每个秋季假期。</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外出读书,再也不能回来和伙伴们放羊。往后每次亭子碰见我父母,总会随口问一句:“大叔,大婶子,梦圆回来了吗?”</p><p class="ql-block"> 十几年后,我一次回家,在路上偶然撞见亭子。他看见我,立马兴冲冲开口:“梦圆,嘿……啥会儿回来的?还去放羊不?”</p><p class="ql-block"> 我望着他,眼珠愈发浑浊泛黄,神色比以往更显疲态,腿脚也比从前跛得更厉害了。我递给他一支烟,轻声说:“亭子,家里的羊早就全卖掉了,不再放羊了。”</p><p class="ql-block"> 他点上烟,用力吸了两口:“嘿……不放羊了,哦,行,嘿……嘿……”说完,便一瘸一拐,慢慢走远了。后来偶尔还能在路上遇见他几回,日子一久,我也渐渐把他淡忘了。</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好几年,我回家,母亲忽然跟我说:“亭子走了。”</p><p class="ql-block"> 我慌忙问:“怎么走的?”</p><p class="ql-block"> “怕是身上一直有病,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人没了,就直接埋了……”</p><p class="ql-block"> 直到如今,我也说不清,当初听见消息时心里算不算难过。只是每次路过村西大河,总会下意识望向河滩,心里盼着,还能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赶着羊群,还能听见旁人打趣他娶媳妇时,那一声声的傻笑。</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