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之家 ——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国宝艺术大展

纪颖彩

2026年7月8日 两次去长沙，因为没有提前预约，都没能相遇湖南省博物馆，遗憾而归。上海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可以弥补你的遗憾。 马王堆汉墓位于湖南省长沙市东郊马王堆，是西汉初期长沙国软侯家族墓地。 为什么称为马王堆？ 清嘉庆《长沙县志》称此地是五代时期楚王马殷及其家族的墓地，故名“马王堆”，并一直延续至今。 考古工作者先后发掘三座墓葬，一号墓是辛追夫人，二号墓是利苍，三号墓二人之子利豨。 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 前言 马王堆是什么？提到马王堆，人们脑海里立刻想到金器、素纱单衣、帛画、《五十二病方》帛书，这些举世闻名的文物，构成了马王堆最鲜明的文化符号。但马王堆远不止于此。三座汉墓出土的万余件文物，涵盖商人厚葬理念、生活器用、五谷、百果、乐舞与养生思想，它们所保存的，不只是墓葬，更是一个时代关于生活、身体与追寻的整体叙事：天文地理、思想哲学、政治礼制、饮食药香与内外服饰，悉数在此。因此，本次展览希望形成一次完整的叙事，从器物文明，回望生命世界。马王堆呈现的，绝非汉代贵族的奢靡排场，也不是一个以西式宫殿的样板舞台，而是一个被完整保存下来的生命样本。在此，天地万物、人礼社会、个体生命共生共融，宇宙秩序与行动、四时养生、宇宙观彼此交织，生命多维度多线索，身体即时空生命的认知框架，正是在阴阳五行、多元秩序交错的认知图景中，这种整体关联，成为汉人安顿自身秩序的安放方式。由此，展览道出中国文化的一个根本问题：个体有限、人有死期，有限的人生，如何通过浩大的天地秩序与汉人前贤的智慧，不被自然消磨，而是在顺应天地节律之中求得生命无限。但生命在流转迁变之中，中国文化形成了独特性的美学传统，一种“百姓日用而不知”的安顿方式。基于这一视角，本展览尝试从“中国本土生命美学”的角度重新理解马王堆。这里的“千金”，不是技术意义上的身家富贵，而是身体、社会与天地之间彼此关联、相互回应的整体状态；所谓财富，不只是自然恩惠，也是生命运行的节律；礼仪规范，不只是社会约束，也是安生立命的方式；器物，不只是日用之物，也是与世界行事的桥梁；不只是身形，也在塑造观者。因此，中国人所理解的养，并不只是具象的形式之美，更关乎自身与万物，它生成于身体与世界的互动之中，也显现于人与人之间持续不断的感恩之中。中国美学，此时并非美学的对象审美之物，而是一种生命安顿之学。本次展览以“千金之家”为题。《史记》中的“千金之家”，原指具备雄厚资产和财富的富贵人家。“千金”，是汉于乱世里滋生出的美好生活，它看似物质，却为探寻马王堆打开了另一条路径：在中国文化中，“千金之家”并非只是光鲜“一场千金”等表述里的“千金”，诉说的绝不只是财富，而是生命、时间、经营与践行，一份切实不可替代的价值。这份“贵”，既体现在礼器、礼制与社会规范中，也体现在器物雕琢的工艺智慧、药材经验与审美熏陶中，更体现在滋养身体、时序、社会伦理与自然关系的生命张力之中。因此，这里所说的“贵”，不在于外在身份，而在于界外身心；不在于纹饰，而在于血脉，饮食有节，起居有常，身心调畅，人际相融，社会共存，天人组织。珍贵的，不是器物本身，而是一种和自然相容并存持续且持续的生命状态。“千金之家”不仅是被掩埋千年之墓，更是一种生命得以维系、安稳持续生长的文化经验与精神家园。从这一意义上说，马王堆保存的不是一座汉代巨富墓，而是一段安身于生命的和谐感知、组织与支离的整体图景。今天，技术不断重塑起居结构、生活节律与表达方式，人工智能不断扩展人的能力边界，我们需要重新面对那些古老而根本的问题：生命和器物的意义是什么？人如何安顿自己，又如何成为真正的自己？今天重看马王堆，不是为了回到汉代，而是为了重新理解并安顿当下。本次展览不只是呈现珍贵的遗存，更是打开一种理解生命的方式。看马王堆，也是看中国人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转向内安顿生命的古老智慧，正是在这一意义上，马王堆并不只是一处等待复原的考古现场，也不仅是被研究的知识对象，而更像一个徜徉多维生命的文化世界。 进门第一沉浸视频体验通道，展示汉代顶级美学纹样。 用一个现代装置艺术，呈现一号墓的棺椁结构，其主体采用“一椁四棺”形制。后面展厅展示了黑地彩绘棺、朱地彩绘棺的复制件。马王堆一号墓木棺椁被列入首批禁止出境文物名单。 四重套棺第二层。棺身黑漆底色，满绘云气、神兽与仙人。画面灵动奔放，禁止出镜文物。 朱地彩绘漆棺，辛追夫人四重套棺第三层。棺身朱红底色，绘制龙虎仙山纹样。线条大气飘逸，禁止出镜文物。 这件分层亚克力光影装置取材于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各类丝帛纹样，也就是本次“千金之家”特展的核心文物素材。多层透明亚克力板错落排布，板材内部雕刻复刻了印花敷彩纱、金银色火焰纹纱、织锦等汉代丝织品的经典曲线纹样，板体自带轮廓灯带。前后板材的图案相互错位叠加，借助透光效果构建出立体纵深的视觉空间。设计思路以现代光影艺术演绎千年古丝之美，将平面的古代织物纹饰转化为沉浸式三维视觉画面，直观展现汉代高超的印染织造技艺，呼应马王堆贵族精致富足的生活美学主题。 第一部分｜纹样之眼 生命如何感知世界细观这些纹样，可以辨认出两种彼此补充的视觉逻辑。一种偏向流动与生长：云气、龙蛇、波浪、枝蔓、凤鸟、火焰等形象不断延展、回旋、变化，呈现出万物流转、生生不息的状态；另一种偏向凝聚与秩序，雷纹、菱形纹以及各类规则重复的几何纹样，通过对称、边界与节律建立稳定结构，寄托长寿、富贵、平安等美好。 波折纹“千金”绦西汉初期（前206—约前163）辛追墓出土开创汉字吉语装饰在纺织品上的先河，首次外展绦，用丝线编织的彩色丝带。因绦上编有篆体“千金”得名。 绦面分为三行，阴阳纹交替。纹样由“千金”文字、雷纹和波折纹三种组成，呈绛红色调，色调古朴。用篆文作织物装饰图案，在我国尚属首次发现。 印花敷彩纱残片西汉初期（公元前206年-前163年）辛追墓出土目前世界上发现最早的印花与彩绘相结合的丝织品，也是中国古代涂料印染方面的杰作。图案由枝蔓、蓓蕾、花穗和叶组成，外廓略作菱形，四方连续，错综排列。枝蔓部分线条婉转，属于印制。描绘的蓓蕾、花穗和叶则具有笔触的特征。需要7道工序方可完成。 辛追墓出土多件以印花敷彩纱作为面料的绵袍，可见它是当时贵族妇女一种华丽的时装用料。 金银色火焰纹印纱迄今所见最早的三版套印丝织品。图案曲线为银灰、银白色，小圆点为金色或朱红色；外廓略呈菱形，错综连续排列。以幅宽48厘米计，每米须印约1300次。 赭黄绢“茱萸花”辫绣残片 “安乐如意长寿无极”文字绮起绒锦残片印花敷彩纱残片金银色火焰纹印花纱 第二部分｜器用之序 生命如何进入秩序器物不只是用品，也组织着生活的秩序。 轪侯之印"铜印（复制品）高1.7厘米、长2厘米、宽2厘米原物利苍墓出土墓主爵位印。鎏金，龟纽，阴刻篆书"软侯之印"。按汉代官制，汉初诸侯享受"金印紫绶"， "长沙丞相"铜印（复制品）原物利苍墓出土墓主官印。鎏金，龟纽，阴刻篆书"长沙丞相"。按汉代官制，汉初诸候国丞相印是黄金印，此鎏金铜印应为明器。 “利苍"玉印原物利苍墓出土私印，为墓主生前实用物。印面阴刻篆体"利苍"二字。 油彩双层长奁第三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首次外展西汉初年（公元前206年-前168年）利豨墓出土这件漆妆奁为长方形，直壁、平底，有盖，盖呈盝顶形。器身分上下两层，连同器盖共三部分。 内髹朱漆，器外采用了堆漆的装饰方法。堆漆是汉代创新的漆器装饰技法，先用白色凸起线条勾描出纹饰轮廓，里面用红、黄、绿三色油彩填涂出立体的云气纹图案，有着油画般丰富饱满的视觉效果。 这件漆奁出土时盛装有墓主人利豨的一顶漆纚纱冠，形制为汉代冠制中的武冠，与利豨将军的身份相符，应该是他生前常戴之物。 马王堆出土的大量器物，不仅构成一个西汉贵族家庭的日常图景，也呈现出一套关于生命如何被组织的实践体系。我们看到的不只是汉代生活的精致，更是一种对生命秩序的理解。 西汉彩绘云纹木胎漆鼎西汉初期(前206—约前163)利豨墓出土辛追墓出土漆鼎七件。鼎为盛食器，匕常置鼎中，可取鼎内之食，先秦鼎匕配套作礼器使用，它们是目前现存完好的西汉漆鼎。辛追墓七件鼎反映了软侯家享有“诸侯七鼎”的等级制度。 着衣女侍俑轪侯夫人的贴身婢女，着衣已残。因地位较高，其制作和穿着都很讲究。木俑身着镶锦边的绣花长袍，墨绘眉目，朱绘双唇，面目清丽姣好，神态娴静，身材修长。 对鸟菱形纹绮地“乘云绣”坐垫最早的丝织茵席，首次公开展出对鸟菱形纹绮地“乘云绣”坐垫是马王堆汉墓出土的重要丝织品。坐垫以对鸟菱形纹绮为地，上绣“乘云绣”，四周边缘镶以褐色绢，衬里亦为褐色绢。线条流畅，色彩丰富。 出土时位于辛追墓北边厢，与漆案、歌舞俑、枕头等文物组合摆放，模拟墓主人席地而坐、欣赏歌舞的场景，符合汉代席地起居的礼俗。 前景平铺的是竹席，为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卧席，做工细密规整，是西汉贵族日常起居纳凉的生活用品。后方展架上的织锦复刻板，还原了汉代织锦纹样。 菱形纹绮“安乐如意长寿无极”文字绮丝绵袍残片（8片）西汉初期（公元前206年-前168年）利豨墓出土最早通过织机织造的吉祥语纺织品，首次外展 “安乐如意长寿无极”这八个字发现于马王堆三号墓黄褐色菱形纹绮地丝绵袍残片内，这些残片大大小小90多块，整件衣服呈黄褐色，有三层，最上面是在对鸟菱形纹绮地上织造文字，中间为一层薄薄的丝绵，最下一层为黄色细绢。文字部分织于绮地菱形图案中间，共有8个篆书字，这些字从上至下为：安、乐、如、意、长、寿、无、极。 彩绘陶熏炉现存最早炉、罩成套的熏香用具西汉初期（公元前206年-前163年）辛追墓出土熏香用具。出土时炉盘内有辛夷、茅香、高良姜和藁本等香料药物。 使用时将香料焚烧，罩以外蒙细绢的竹熏罩，缕缕清香透过细绢均匀散发，既可熏香衣物，又能祛除秽气，杀菌消毒。 七弦琴，马王堆三号墓出土，汉代古琴珍贵实物。 第三部分，天人之思 生命如何安顿自身天地不只是存在的背景，也使生命得以安顿。日月运行，四时流转。在汉人的世界里，人并不是孤立于天地之外的个体，而始终处于更大的宇宙秩序之中。死亡并不意味着生命的终结，而被理解为进入另一种时间秩序的开始。 非衣——循环·净化·宇宙这个空间的声音源于对于生命的感知。声音是气的流动，可穿透线性时空，连接彼岸。本作品以多方位声场打破线性听觉，借声音的空间弥散，象征宇宙循环不息的生命律动，演绎灵魂的净化与宇宙时空的交融。音乐中出现的“琴”声，为辛追生前所用七弦琴，穿行于声音时空中……全曲分为三段。第一段：天籁本段落以颂钵循环鸣响打造“天籁”意境。颂钵的声响空灵悠远，响起后又缓缓消散、往复循环，绵长舒缓的声波能够逐步消解听众内心的浮躁焦虑，从听觉层面完成情绪的净化沉淀，给整首作品铺下澄澈安宁的开篇基调，也铺垫了通向汉代古意的氛围感。第二段：七弦琴本段聚焦“琴”这一核心载体，锚定辛追的生前日常。七弦琴上手与琴弦触碰产生的细微共振，不只是物理层面的声响波动，更是辛追个人精神与灵魂的具象寄托。琴声承载着她的情绪、志趣与生命温度，让听众透过琴音触摸到两千年前这位古人鲜活的灵魂，完成和辛追私人精神世界的近距离对话。第三段：钟鼓齐鸣本段取材于辛追T形帛画的天界图景，实现艺术想象的听觉落地。羽人抚钟的浪漫想象被转化为听觉内容，钟鼓齐鸣的雄浑声响震慑天地，把叙事从个体私人的琴音意境，拉升到宏阔浪漫的天界想象层面，既呼应了汉代独特的宇宙观与丧葬信仰，也用震撼磅礴的声效，完成对辛追身后精神世界的盛大描摹。 马王堆一号墓T形帛画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西汉初期（公元前206年—前163年）辛追墓出土帛画用三块单层细绢拼成，顶端横裹一根竹竿，上系丝带，可以张举；中部和下部四角各缀有青黑色麻质绦带，出殡时引作前导，入葬时覆盖在内棺上。帛画用笔墨和重彩绘画，画面从上至下分天上、人间和地下三部分。天上描金乌(太阳)、蟾蜍(月亮)、烛龙、飞龙和司阍(天国守门神)等；人间描绘轪侯夫人在三个侍女簇拥下缓缓升天，她的家人在祭祀；地下描绘巨人托举大地。整幅帛画用浪漫手法表现了古人对天国的想象和永生的追求。 马王堆三号墓T形帛画（复制品）原物8月18日展出，再来看。目前所见汉代最大的彩绘帛画利豨墓出土帛画主题与辛追墓帛画相同。天上有金乌(太阳)、蟾蜍(月亮)、烛龙、飞龙和司阍(天国守门神)等；人间有墓主人在侍从护卫下缓缓升天，其家人在祭祀；地下有巨人托举大地。相较于辛追墓帛画布局、构图略有差别，天上描绘满天星斗，有一日而非九日，天门下移至帛画中部；人间描绘四条龙绕璧向上，两两相背，墓主人肖像为头戴长冠、身着红袍、腰佩长剑的男子；地下描绘巨人并未直接托举象征大地的平板，而是双手擎龙。该帛画制作年代在前，画幅稍大，图像与内涵更为丰富。 全域光影沉浸式复原汉代墓室，动态演绎T形帛画天界、人间、地下三层图景，复刻两千年前楚人升仙的浪漫向往。 马王堆直裾素纱单衣的复制品，原型出土自辛追墓。衣服由极纤细的素纱织就，轻薄通透，是汉代贵妇夏季外搭罩衫，代表了当时顶尖的丝织工艺。 这幅是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太一将行图》（也叫神祇图）帛画残片。画面绘有一黑身一龙、一黄鳞红龙，上方搭配雷公、雨师等多位神仙形象，侧边配有汉代隶书题记，标注神祇名号与祈福相关文字，帛画因年代久远破损严重。功用内涵属于汉代辟邪升仙类巫术帛画，太一为上古至高天神，龙作为通天灵物，整幅画作用来祈求护佑、驱避灾祸，帮助墓主人魂魄顺遂飞升仙界。文物价值是罕见的西汉道教巫术图像实物，直观展现汉初的神仙信仰、祭祀风俗，同时也反映了当时成熟的绢本重彩绘画技艺。 这是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刑德》甲篇。内容概况：以古隶抄写，帛上布满朱墨书写的文字，右上角配有九宫格、圆盘式干支占卜图表，是汉代兵阴阳家的占测文书。核心用途：依托阴阳五行、干支时序推算吉凶，古人用来预判战事胜负、选定出兵吉日。文物价值：是少见的汉初术数实物，既能反映古代军事思想，也为研究汉代隶书、历法阴阳学说提供一手资料。 这是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战国纵横家书》局部。基础概况全书抄写在绢帛之上，以汉初古隶书写，全篇合计27篇，一万多文字，因年代久远帛体多处残缺破损。文字内容记录战国纵横家的游说说辞、往来书信，核心围绕苏秦出使各国的谋略活动。其中近半数篇章没有见于《史记》《战国策》等传世古籍，填补了战国中后期的史料空白，还修正了后世史书里苏秦、张仪所处时代混淆的谬误。文物价值历史层面：是研究战国外交、列国纷争的一手原始文献；书法层面：字形保留篆书遗韵，是研究西汉隶书演变的珍贵实物；学术层面：为战国史、纵横家思想研究提供了全新的参考依据。 　　参观完马王堆汉墓国宝艺术大展，收获颇丰。整场展览以“千金之家”为线索，借出土文物还原西汉长沙侯府的衣食起居、精神信仰。 薄至四十九克的素纱襌衣直观展现汉代丝织工艺的顶尖水准，繁复的织锦纹样暗藏古人的审美巧思；T形帛画构图奇幻，色彩历经岁月依旧明艳，完整诠释了汉代独特的宇宙观与生死观。 除此之外，帛书《战国纵横家书》、彩绘漆鼎、熏炉等器物兼具史料与艺术双重价值。 这些沉睡千年的文物不再是冰冷的古物，它们生动诉说着华夏古代的科技智慧与人文浪漫，也让我更加理解源远流长的中华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