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时钟的唤醒曲,被我轻轻折起,妥帖藏进静默里。我把起床的约定,托付给晨光,托付给拂晓,托付给将醒未醒的清晨。半梦半醒之间,那抹模糊的微笑还在脑海里回放,思绪像一片轻云,漂浮在带着体温的床上。直到一丝软乎乎的惬意从心底漫上来,懒洋洋的四肢才慢慢找回知觉,睁开眼时,眼神带着不慌不忙的松弛。绵长的呼吸和窗外的晨曦接在一起,整个人都浸在一片光亮里。那一刻我忽然好奇,林间的小鸟,会不会也和我一样,正赖在晨光里,不肯早早醒来。</p><p class="ql-block"> 可这份软,忽然就被黑暗里蹦出来的惊觉撕碎了。绵长的闹铃像一只不讲理的手,硬生生拎着我的耳朵把我从梦里拽出来,一枕清梦瞬间碎得七零八落。</p><p class="ql-block"> 此时,那些想说却没说出口的心事,像被拧紧的发条,在一点点往外释放。打卡的执念拴在闹钟指针上,整颗心都被沉闷的疲惫捆得严严实实。身体纹丝不动,眼角还沾着没揉开的迷茫。胸口漫上来一阵莫名的恼火,却连一个可以发泄的人都找不到。前面要走的路还很长,我只能咬着牙爬起来,像晨光里昂起头打鸣的公鸡,把目光投向远方刚亮起来的曦光。</p><p class="ql-block"> 这已经是我第三百六十五次,伸手摁灭闹铃,指尖早就记住了塑料按键那层微凉的触感。出租屋的窗帘,蒙着洗了又洗,却始终洗不掉的一层薄灰。本该落进来的阳光,被对面的高楼割得零零碎碎,好不容易蹭到屋内,早就没了太阳该有的温度。窗外的鸟叫,隔着玻璃,模模糊糊的,听着像谁欲言又止,最后憋回去的半句安慰。</p><p class="ql-block"> 身体里的生物钟在常年亮着的屏幕前慢慢变钝,它早就忘了泥土是什么味道,忘了清晨的露水是什么触感,只牢牢记住了打卡机“滴”的那一声里,藏着的“绝对不能迟到,否则没有满勤”的规矩。</p><p class="ql-block"> 我总在睡前骂自己,怎么就这么没出息,怎么就不能把有规律的作息刻进骨子里。要是真刻进去了,我就能够按时醒来,不用天天在梦里贪那不用赶时间的懒觉;不用每天早上咬着牙跟闹钟较劲,也能轻轻松松、从容不迫地推开出租屋的门;不用慌慌张张往地铁站跑。后来我才想明白,大家嘴里说的“养成好习惯”,说穿了其实就是把那个本来该跟着太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自己,从这几百个闹钟堆出来的废墟里,一点一点,亲手刨出来。</p><p class="ql-block"> 可就算真把他刨出来了,这个人身上也早就沾满了洗不掉的灰尘。早上站在洗漱镜前,我对着镜子练出来的那副标准微笑,比嘴里牙膏的薄荷味还要假;早高峰地铁里,我早就练会了怎么调整呼吸,让自己的气息和周围那些面无表情的上班族一模一样,稳得一点情绪都看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工位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我只好把那个刚刨出来的、还带着昨夜体温的自己,再一次轻轻折叠好,塞进办公桌抽屉的最深处。等到下一个清晨,闹钟再一次炸响的时候,再把他从那片废墟里刨出来,再折叠,再藏好。抽屉轻轻合上的那一声轻响里,头顶的灯,又悄悄亮了一点。</p> <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