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惟余莽莽(中)</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元始三年(公元3年)的长安城,夜色如墨。未央宫深处,11岁的汉平帝刘衎在太皇太后王政君的垂帘下昏睡,而真正掌控朝政的,是安汉公王莽。这位以“周公辅政”自居的权臣,将汉平帝的生母卫姬及其族人拒之门外——卫姬日夜啼泣,思念与儿子团聚,却连长安城的城门都难以踏入。</p><p class="ql-block"> 王莽的嫡长子王宇,站在父亲的书房外,望着烛火摇曳的窗棂,心中涌起一阵寒意。他深知,父亲对卫氏的打压,不过是权力博弈的权宜之计。一旦汉平帝成年,知晓今日母子分离的屈辱,王家恐怕难逃报复。他想起汉哀帝时期,丁、傅外戚专权,王莽被迫下野的惨状,冷汗浸透了衣背。</p><p class="ql-block"> “父亲,卫氏无罪,您何必赶尽杀绝?”王宇终于忍不住叩门,却被王莽的冷笑声打断:“宇儿,你不懂。当年我因傅、丁外戚失势,蛰伏数年才东山再起。如今汉平帝年幼,若不斩草除根,王家的前途何在?”</p><p class="ql-block"> 王宇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触地,却仍不死心:“可陛下年幼,终有一日会亲政。届时若想起今日,王家……”</p><p class="ql-block"> “够了!”王莽猛地起身,玉带崩断,声音如雷霆炸响,“你是在质疑我的决策?还是想为卫氏铺路?”父子二人不欢而散,王宇望着父亲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p><p class="ql-block"> 王宇深知劝不动父亲,便暗中与卫氏联络,教卫姬上书痛斥丁、傅旧罪,试图讨好王莽。卫姬果然上书,王莽大加赏赐,却仍不许其入京。王宇不死心,又让卫姬上书求见,王莽依旧冷硬如铁。</p><p class="ql-block"> “父亲痛恨外戚,却迷信鬼神。”王宇的老师吴章凑上前,压低声音道,“不如我们弄些‘异兆’,吓唬吓莽公,再借机劝说,或许能成。”</p><p class="ql-block"> 王宇眼前一亮,当即与吴章、妻兄吕宽密谋。吴章提议:“莽公最信天人感应,若有人在他府前洒狗血,定以为是上天示警。届时我们再上书,以‘灾异’为由,劝他还政皇上。”</p><p class="ql-block"> 当夜,吕宽怀揣盛满狗血的皮囊,鬼鬼祟祟地来到王莽府邸。他避开巡逻的卫士,将狗血泼在朱漆大门上,转身欲逃,却撞上了值夜的门房。门房大喝一声:“站住!你这贼人,竟敢在安汉公府撒野!”</p><p class="ql-block"> 王莽得知消息时,正值午膳。他猛地掀翻案几,碗碟碎裂声惊动了满朝文武:“谁敢在寡人府前行此大逆之事?!”</p><p class="ql-block"> 追查结果令王莽怒火中烧:泼狗血者,竟是自己的嫡长子王宇之妻兄吕宽!幕后主使,更是王宇本人!</p><p class="ql-block"> “来人!将王宇、吕宽、吴章全部拿下!”王莽的声音冷得像冰,“此乃谋逆大罪,诛九族!”</p><p class="ql-block"> 王宇被押入天牢时,仍试图辩解:“父亲,我并非谋反,只是想为卫氏求一线生机……”王莽却不再听他分辩,只冷冷道:“你这是在挑战我的权威,还是在为异己铺路?王家容不得你!”</p><p class="ql-block"> 元始三年秋,王宇被赐毒酒,年仅三十余岁。他的夫人吕焉有孕在身,也被投入监狱,待孩子出生后再行处决。吕宽被捕后,被诛灭三族;吴章则被腰斩分尸,以儆效尤。</p><p class="ql-block"> 王宇之死,不过是王莽权力清洗的开端。他以“通谋卫氏”为名,将敬武公主、梁王刘立、红阳侯王立等上百人逼死,甚至诛灭高阳侯薛宣之子薛况三族。朝野震动,人人自危。</p><p class="ql-block"> 王莽的“狗血门”事件,彻底撕开了权力斗争的残酷面纱。他借儿子之命,清除异己,巩固权位,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深渊。新朝建立后,王莽的直系后代接连死于非命:次子王获因杀奴被逼自杀,四子王临因“私通母婢”被逼自尽,孙子王宗因私刻玺绶被迫自尽……</p><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公元6年,长安城外的武功县,一场寻常的淘井劳作,却意外揭开了王莽篡汉的序幕。 </p><p class="ql-block"> 春日午后,武功知县孟通带领民夫在荒野掘井,忽见土层中滚出一块上圆下方的白石,石面赫然刻着八个血红大字——“告安汉公莽为皇帝”。民夫们惊得面面相觑,孟通却强压住内心的狂喜,第一时间将此事上报县衙。 </p><p class="ql-block">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长安。彼时,汉平帝刘衎已病故,王莽以“安汉公”身份辅佐年仅两岁的孺子婴(刘婴),实际掌控朝政大权。符命的出现,恰似王莽心中所盼的“天意”,他立刻召集群臣,将白石置于朝堂之上,高声宣称:“此乃天命所归,安汉公当承天意,代汉受命!” </p><p class="ql-block"> 太皇太后王政君闻讯震怒。她虽重用外戚,却始终心怀刘氏社稷,当即召王莽入宫,厉声斥责:“汉室江山,乃高祖基业!你身为臣子,竟敢觊觎帝位,置天下苍生于不顾?”王莽却跪地不卑不亢,言辞恳切:“太后明鉴,莽非敢篡汉,实乃天下百姓苦汉室久矣!莽欲效仿周公辅成王,暂居摄位,待天下安定,再还政于刘氏。” </p><p class="ql-block"> 王政君气得浑身发抖,却见满朝文武皆低头附和,连王莽的叔伯兄弟、太保王舜也劝道:“太后,符命既出,民心已动。若强行阻拦,恐生变乱。莽非敢有他,但欲称摄以重其权,镇服天下耳。”</p><p class="ql-block"> 王政君环顾四周,见无人支持自己,只得长叹一声,被迫下诏:“令安汉公居摄践祚,如周公故事,以武功县为安汉公采地,名曰汉光邑。” </p><p class="ql-block"> 诏书下达,王莽立刻“居摄践祚”,自称“假皇帝”,臣民称其为“摄皇帝”。他服天子之服,用天子仪仗,南面朝见群臣,处理政事;出入之际戒严,臣民在其面前自称“臣妾”;祭祀典礼时,赞礼者称其为“假皇帝”,公文以“制”为名。 </p><p class="ql-block"> 为巩固权力,王莽还做了三件大事:一是改元“居摄元年”,二是到南郊祭祀天帝、东郊迎春,在明堂举行大射礼,三是尊自己的女儿、平帝皇后王嬿为皇太后,立孺子婴为皇太子,号曰“孺子”。至此,王莽虽未正式称帝,却已名正言顺地行使皇帝权力,孺子婴的傀儡生涯,就此拉开序幕。 </p><p class="ql-block"> 王莽的野心,很快遭到刘氏宗室的反抗。居摄二年(公元7年),东郡太守翟义拥立宗室严乡侯刘信为天子,发动“翟义之乱”,号召天下诛灭王莽。各地郡国纷纷响应,起义军迅速壮大。 </p><p class="ql-block"> 面对叛乱,王莽寝食难安,昼夜抱着孺子婴哭泣,祈求神灵保佑。他一面派兵镇压,一面对外宣称:“待孺子长大成人,莽必还政于汉!”然而,叛乱被平定后,王莽却愈发踌躇满志,一改往日谦恭儒者的形象,以军事强人的姿态掌控朝政,加快了篡汉的步伐。 </p><p class="ql-block"> 初始元年(公元8年),王莽借梓潼人哀章献上的“金匮策书”(伪造的“天帝行玺金匮图”和“赤帝行玺传予黄帝金策书”),逼迫王政君交出传国玉玺,接受孺子婴“禅让”,正式称帝,改国号为“新”,定都长安,改年号为“始建国”。 </p><p class="ql-block"> 满朝文武逼迫80多岁的王政君“禅让”皇权。王政君虽表面无奈挥手同意,但内心极度愤怒,她痛骂王莽“猪狗不如”,指责王氏“受汉家恩惠却背恩篡位”,并怒言“若改朝换代,就该自造新玉玺,为何要抢我汉家亡国的不祥之物?我要拿它陪葬!”</p><p class="ql-block"> 王莽仍执意索要玉玺,王政君被迫取出传国玉玺,狠狠砸向地面,怒斥“有你们这样的兄弟,王家今日要灭族了!”玉玺因此崩碎一角,成为历史上唯一有明确记载“损毁”的传国玉玺。</p><p class="ql-block"> 王莽得到玉玺后,在未央宫设宴庆祝,改封王政君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并毁掉汉元帝庙,改为“文母篹食堂”,强迫王政君在“新朝”的框架下生活。王政君见宗庙被毁,痛哭质问“汉家宗庙有神灵,你竟敢亵渎!”,酒会不欢而散。</p><p class="ql-block"> 王政君始终无法接受王莽篡汉的事实,她命令下属仍穿汉朝黑貂衣,在汉朝旧历节日独自祭祀,对王莽的“新政”冷眼相对。在长期的忧愤、悔恨中,王政君于公元13年病逝,享年84岁,成为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皇后之一。</p><p class="ql-block"> (六)</p><p class="ql-block"> 新朝地皇元年(公元20年),王莽的皇后王氏因长期目睹丈夫逼死儿孙的惨状,哭瞎了双眼。王莽出于愧疚,将太子王临接到宫中,命他日夜照料母亲。</p><p class="ql-block"> 皇后寝宫深处,有个名叫原碧的侍女,生得眉目如画、身姿曼妙,是宫中公认的“绝色”。王莽虽贵为皇帝,却不敢明目张胆地宠幸她——皇后虽失明,却仍对后宫动向了如指掌。父子二人,竟在同一个屋檐下,偷偷与同一个女人产生了私情。</p><p class="ql-block"> 原碧夹在父子之间,两面周旋,如履薄冰。她不敢拒绝王莽的召见,却也贪恋王临的年轻温柔体贴。王临自幼被王莽溺爱,养成了骄纵任性的性子,他对原碧的占有欲愈发强烈,甚至开始刻意避开父亲,与原碧在偏殿幽会。</p><p class="ql-block"> 地皇二年(公元21年)正月,皇后王氏病逝。王临在整理遗物时,偶然发现原碧藏在妆奁中的一封密信,信中提及“白衣会”的吉兆——这是王临妻子刘愔(国师公刘歆之女)用星象术推算的“弑君良机”。</p><p class="ql-block"> 王临大喜过望,以为时机已到。他暗中联络心腹,准备在王莽的寿宴上动手。可当他再次与原碧独处时,却从她口中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原碧曾向王莽哭诉,太子多次强行闯入寝宫,甚至威胁要“取而代之”。</p><p class="ql-block"> 王临如遭雷击,原碧却矢口否认,只求太子饶恕。王临的愤怒与恐惧交织,他既怕父亲发现私情,又怕原碧的“背叛”毁掉自己的计划。</p><p class="ql-block"> 王莽对王临的异常举动早有察觉。他假意宠幸原碧,实则暗中监视,终于在一次“父子偶遇”中,撞破了二人共处一室的丑态。</p><p class="ql-block"> 王莽的羞愤与暴怒瞬间爆发。他当众命武士将原碧乱棒打死,尸体被草草掩埋在宫墙之外。随后,他召来王临,冷笑道:“你既如此‘情深义重’,不如随原碧而去吧。”</p><p class="ql-block"> 王临跪地求饶,哭喊“儿臣知错”,可王莽早已心如死灰。他想起逼死长子王宇、次子王获的往事,又想起皇后因自己“杀子”而哭瞎双眼的惨状,最终狠心赐下一杯毒酒:“喝了它,或许还能留个全尸。”</p><p class="ql-block"> 王临看着毒酒,突然想起原碧临终前绝望的眼神。他猛地打翻酒杯,拔剑自刎,鲜血染红了宫中的白玉阶。史书记载,他至死仍高呼:“原碧,我来陪你了!”</p><p class="ql-block"> 王临引剑自刎后,新朝皇室接连遭遇丧事(“十数日间,宫中先后五丧”),王莽因“白衣之会”的预言应验,精神受到巨大打击,新朝的政治威信也随之崩塌。</p><p class="ql-block"> 王临之死,王莽再无子嗣继承大统。他晚年众叛亲离,最终与新朝一起灭亡。后来,王莽为其子王临赐谥“缪王”,故史称“统义阳缪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