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灰色的荣光

远方

　　出生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人们，心中大都封存着一段清苦的岁月记忆。那是一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全国实行严格的布票定量供给，每人全年的布票仅有寥寥数尺。一件普通的棉衣，便会耗去大半年度配额。寻常人家始终恪守着“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生活准则，衣物代代相传，老大穿旧的衣服，总要留给老二继续穿。

彼时，百姓的衣物多为粗棉布料，乡村人家甚至还穿着手工织造的土布衣裳。穿搭色调单调至极，放眼望去，尽是沉闷的黑、蓝、灰三色，朴素的衣着背后，是一代人清贫拮据的生活常态。

　　到了七八十年代，涤纶，也就是人们口中的“的确良”，刚刚起步国产化，多数仍依赖进口。一件的确良衬衫的价格，几乎抵得上普通人半月的薪资，是那个年代名副其实的奢侈品。在物资紧缺的时代里，能拥有一件色彩清爽、没有补丁的涤纶新衣，是一件格外有面子的事。人们沉醉于这份新鲜与体面，满心的自豪与欢喜，早已盖过了它质地硬挺、透气性差的缺憾。时至今日，那份硬挺闷热的独特触感，依旧是一代人难以复刻的独特时代记忆。

六十年代出生的我，年少岁月的记忆底色，始终是质朴的灰黄色，物资匮乏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密密地笼罩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家中兄弟姐妹众多，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每一寸布票、每一分零钱，都被我们精打细算，掰着分毫使用。

　　1977年立秋后的某天，供销社的工作人员推着满载小商品和布匹的大板车下乡送货，停在了村口，瞬间吸引了全村的妇女孩童围拢挑选。母亲攥着积攒许久的布票与零碎零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来挤去。明知家中人口多、家境清贫，日子过得万分艰难，可为了让我拥有一份少年人的体面，母亲终究咬牙舍得，为我挑选了一块涤纶布料，当作我的高中入学礼物。

当母亲从村口归来，紧紧攥着那块灰色的涤纶布料站在我面前时，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温暖又动人。那是当时最时髦的的确良面料，平整挺括、耐磨耐穿，还带着新布料独有的细腻光泽，在清贫的岁月里格外珍贵。

之后，家里特意从鸣山煤矿请来了裁缝师傅上门裁衣。母亲将平时扯来的和这块的确良布料一共交付师傅，量身丈量精准裁剪。缝纫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穿梭在寻常的烟火日常里，成为了我年少梦境中最安稳、最安心的伴奏。作为家中的长子，这份珍贵的新衣自然优先留给了我。当那件灰色中山装上衣缝制完成，平整干净、无一丝褶皱，立领挺拔端正，口袋方正规整，周身萦绕着新布料独有的浆洗清香，崭新又庄重。

　　步入高一正是秋意渐浓之时，母亲从箱底翻出这件崭新的涤纶中山装，让我穿上入学。我郑重地换上新衣，行走在去往学校的乡间土路上，只觉浑身清爽，焕然一新。灰色的的确良面料，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细碎温润的光泽，版型挺括利落，彻底告别了旧棉衣的松垮邋遢。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在满校皆是黑蓝灰朴素布衣的色调里，这件崭新的灰色中山装，显得格外亮眼独特。和我一同从初中升入高中的女同学潘发娇，见到后满心羡慕地向我询问：“你这件的确良衣裳，是在哪里买的？”我笑着告诉她，是供销社下乡送货时，母亲特意为我挑选的入学礼物。

人生中第一次穿上的确良新衣，这份满心的欢喜，是特定岁月里独有的情感寄托。如今的我们早已知晓，涤纶面料透气性差、穿着闷热，早已不再是穿搭首选。可在那个物资贫瘠的年代，它是时代进步的象征，是人们对美好生活最真挚、最朴素的向往与期许。

一件崭新的的确良新衣，满足了清贫岁月里，人们对整洁、挺括、崭新穿搭的极致渴望。这份来之不易的时尚与体面，是朴素生活里难得的光亮，悄悄打破了数十年单调沉闷的黑蓝灰色调，让寻常百姓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崭新服饰带来的视觉愉悦与内心自豪。

　　这从来不止是一件普通的衣裳，它是母亲在风雨清贫的岁月里，拼尽全力为我守护的少年体面，是贫瘠烟火生活里，亲情浇灌出的温柔繁花。年少时被同龄人羡慕的小小虚荣背后，藏着我对母爱最深沉的体悟，也藏着我对时代变迁最真切的感知。

岁月流转，时代更迭，生活早已繁花似锦、衣食无忧。可那年秋日的一抹灰色，始终镌刻在我的青春深处，成为记忆里最温暖、最明亮、最无可替代的荣光底色。

属于旧时光的深刻烙印，从来都难以磨灭。彼时得到新衣的欢喜，藏着小心翼翼的珍惜，藏着用心打理的仪式感，更藏着一代人追赶新潮、向往美好的集体共鸣。这份纯粹又炙热的喜悦，跨越数十载光阴，依旧清晰如初，久久萦绕心底，从未消散。

2026年7月20日于乐平

图/网络，音乐/往事只能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