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三十六章
</p><p class="ql-block">金斗北荆话沧桑
</p><p class="ql-block">青槐巷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晨雾里还飘着早点铺蒸腾的热气，混着槐花香，顺着顺城河的水流，一路飘到城中心的回字街。
</p><p class="ql-block">这回字街是古城的心脏，方方正正的一块地界，四周的商铺挨挨挤挤，布幌招展，从早到晚闹哄哄的。卖布匹绸缎的幌子绣着缠枝莲，打铁铺的风箱拉得呼呼响，糕点铺的玫瑰鲜花饼、芙蓉桂花糕甜香飘出半条街，掌柜的扯着嗓子喊：“刚出炉的芙蓉桂花糕，鲜花饼，香糯不粘牙嘞！”
</p><p class="ql-block">回字街的四角，连着四条主巷道，像四根纽带，牵起了古城的四面八方。往西北角走，巷道越走越朝高处，尽头忽然露出一个山包来。那山包圆滚滚的，不像周遭的山峦那样起伏连绵，倒像是一只倒扣的金斗，稳稳落在城边，金斗山的名字，便这么传了开来。
</p><p class="ql-block">从回字街口到金斗山，是整整三百多级石台阶，一级级垒得整整齐齐，都是百年前的老石匠一锤一凿敲出来的。台阶两旁的石板路，被岁月踩出了深深的凹痕，路边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多是些卖山货、开小饭馆的铺子。
</p><p class="ql-block">“张婶，今天的雪桃是刚摘的，又脆又甜！来上两斤吧！”挑着担子的老汉吆喝着，担子两头的竹筐里，小豌大的雪桃沾着晨露，红得像胭脂，绿叶还没摘干净。“来两个吧，给我孙子带回去当零嘴。”张婶从铺子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刚纳了一半的鞋底。
</p><p class="ql-block">金斗山上，房子盖得密密麻麻，顺着山势层层叠叠，青瓦白墙，和古城里的老房子一个模样。可住在这山上的人，日子比山下的原住民要苦上三分。
</p><p class="ql-block">最愁的是水。山上没井，吃水要下山挑。天刚蒙蒙亮，山道上就满是挑水的人，扁担压得肩膀发红，三百多级台阶，一步一喘，挑着两桶沉甸甸的水，爬上去浑身的汗都能把衣裳浸透。粮食、蔬菜也一样，山下的货郎挑着担子上来，钞票都要多收两成，住惯了山下的人，提起金斗山都摇头。
</p><p class="ql-block">于是古城里便传下一句老话：“有女不嫁金斗山，有儿要娶金斗女。”
</p><p class="ql-block">这话里藏着的是多少无奈。
</p><p class="ql-block">姑娘要是嫁去金斗山人家，往后日日要跟着爬坡上坎，洗衣做饭、挑水种地，哪像山下的姑娘，能守着铺子享清闲？可金斗山的女子，却个个是能吃苦的主儿，洗衣挑水不在话下，地里的活计也拿得起来，性子泼辣又坚韧。
</p><p class="ql-block">金斗山的路，像一张网，纵横交错，四通八达。窄窄的石板路连着家家户户的院落，院门口大多种着几株老榆树，或是一丛迎春花，风吹过，枝叶沙沙响，像是在诉说着金斗里的故事。
</p><p class="ql-block">后来，古城的旅游业忽然火了起来。外地的老板们像闻着腥的猫，先抢占了回字街的商铺，又把山下的老房子租了个精光，改造成文创店、特色客栈。游客们蜂拥而至，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从以前的本地人，变成了五湖四海的口音。
</p><p class="ql-block">老板们的脚步，终究还是踏上了金斗山。
</p><p class="ql-block">站在金斗山顶俯瞰，整个古城的景象尽收眼底：顺城河像一条玉带绕着城郭，回字街的青瓦连成一片海，各条巷道的槐树影影绰绰。这般好景致，谁不眼热？
</p><p class="ql-block">一时间，金斗山成了香饽饽。老板们捷足先登，挨家挨户找房东谈，租下那些面向古城方向的庭院。青瓦白墙的老房子，被改造成了带露台的观景客栈，墙上挂着红灯笼，院里摆着藤椅茶桌，游客们坐在露台上，一边喝着茶，一边看古城的晨光暮霭，生意火得无法形容。
</p><p class="ql-block">房东们靠着租金，日子一下子变了样。王月华老太家的院子租给了一个浙江老板，一年的租金够她吃穿不愁，她在新城买了一套小户型的商品房。她再也不用天天下山挑水，雇了个小工帮着打理院子，买菜做饭洗衣服。每天坐在门口晒晒太阳，听着游客们的夸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p><p class="ql-block">还有不少房东，干脆把房子一次性卖了。拿着卖房款，在新城区买了带院子的别墅，搬了过去。以前爬台阶爬得气喘吁吁，如今坐在别墅的花园里，喝着咖啡赏着盆景，再也不用为挑水、背粮菜犯愁，日子过得舒坦极了。
</p><p class="ql-block">金斗山的热闹，还引来了另一片土地——古城北面的北荆坡。
</p><p class="ql-block">北荆坡以前是出了名的乱坟坡，漫山遍野的坟墓，荒草萋萋，坡上长满了带刺的荆条，风一吹，荆条抽打在墓碑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大白天都没人敢独自往那边去。老辈人常说，北荆坡阴气重，是块不吉利的地方。
</p><p class="ql-block">到了七十年代，古城的人口越来越多，回字街、青槐巷、楸木巷、桥溪巷等等，老院子里，几家人挤在一院，得连转身都难。一家四口挤在一间小屋里，孩子大了连床都分不开，政府便想着缓解居住压力，把北荆坡划了出来，贴出公告让墓主迁坟，然后用推土机把地推平，给愿意建房的居民分配宅基地。
</p><p class="ql-block">公告一贴出来，古城里的无房户、一院住好几家的人家，都动了心。他们顾不上什么“乱坟坡”的忌讳，背着铺盖卷，扛着锄头铁锹，就往北荆坡去了。
</p><p class="ql-block">“苏铁匠，你家兄弟多，快去申请一块宅基地吧！盖所大房子，孩子们也能有地方住。”邻居章大爹拍着苏铁匠的肩膀说。
</p><p class="ql-block">苏铁匠就是苏桂英的大弟弟，苏桂英有四个兄弟，苏铁匠是老大，这个黑瘦的汉子，手上满是老茧，年轻时靠打铁为生，家里四兄弟，每家都有三四个孩子，挤在古城的老院子里，每天听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还有孩子们的吵闹声，日子过得拥挤又嘈杂。他咬咬牙，申请到了一块靠南边的宅基地，带着两个儿子开始建房。
</p><p class="ql-block">挖基槽的那天，苏铁匠带着两个帮工挥着铁锹往下挖，挖着挖着，忽然碰到了硬东西。“咚”的一声，铁锹磕在一块木板上。
</p><p class="ql-block">“铁匠，这是啥？”小个子張奎凑过去，扒开泥土，一具腐朽的棺材露了出来，棺木上还缠着几根红绳，已经褪色了。
</p><p class="ql-block">苏铁匠心里咯噔一下，脸色沉了沉。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叹了口气：“是老棺材，别声张，赶紧把土填回去，别让孩子们知道。”
</p><p class="ql-block">他怕孩子们害怕，影响他们长大，便把这事压在了心底，只跟媳妇说了。房子盖好后，苏铁匠一家搬了进去，夜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偶尔会想起那具挖出来的棺材，心里总有点阴影。可日子总要过，孩子们不知道，每天蹦蹦跳跳地在院里玩耍，苏铁匠也就慢慢放下了心。
</p><p class="ql-block">谁能想到，十几年后，北荆坡也成了香饽饽。
</p><p class="ql-block">古城的旅游经济越发展越旺，外来的商户们目光毒辣，又盯上了北荆坡——这个可与金斗山媲美的可俯瞰古城全貌的宝地。开客栈的、开汉服加工厂的、做传统糕点的，有的找房东租房子，有的干脆高价买下。
</p><p class="ql-block">以前老古城人提起北荆坡，都躲得远远的，说那里是乱坟岗，房子根本卖不出价。可现在，北荆坡的房子，一夜之间就炒成了天价。
</p><p class="ql-block">苏铁匠家的房子，就是在这个时候卖的。
</p><p class="ql-block">那天，一个穿着西装的老板找上门，围着院子转了三圈，摸着青砖墙说：“苏师傅，我给你两百六十万，这房子我买了，你看怎么样？”
</p><p class="ql-block">两百六十万！苏铁匠当时手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他打了一辈子铁，攒的钱也就够盖这栋房子，哪里见过这么多钱？他愣了半天，反应过来后，二话不说，立马就签了合同。
</p><p class="ql-block">拿到钱的那天，苏铁匠带着全家，到新城区看了两套庭院式的房子。白墙黛瓦，带个小花园，还有停车位。两个儿子也成人了。给他们一人备下一套。媳妇摸着崭新的厨房灶台，笑得合不拢嘴。
</p><p class="ql-block">“以后咱们就在这过日子，不用再挤了，也不用怕啥了。”苏铁匠看着家人，心里暖烘烘的。
</p><p class="ql-block">像苏铁匠这样的人家，在北荆坡还有不少。
</p><p class="ql-block">青槐巷的肖裁缝，当年也搬到了北荆坡。他以前在青槐巷开了个裁缝铺，家里的老院子里住了两兄弟三代人，缝纫机响了一辈子。如今他搬到北荆坡，盖了宽敞的房子。后来房子卖了三百万，他给女儿买了辆小轿车，又在新区买房开了一家更大的裁缝店，专门做汉服，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p><p class="ql-block">沈医生家也一样。当年沈医生在古城桥溪巷的诊所里挤得转不开身，搬到北荆坡后，开了个小诊所，看病的人络绎不绝。房子卖了两百八十万，他拿着钱，送儿子去了国外读书，自己和老伴在省城买了套带阳台的房子，每天晒晒太阳，看看书，日子过得惬意极了。
</p><p class="ql-block">还有些人，拿着卖房子的钱，开起了超市，把北荆坡的小卖部做成了连锁；有的人干脆到省城买了房，定居在那里，偶尔回古城看看，站在北荆坡的坡上，望着下面热闹的街巷，感慨万千。
</p><p class="ql-block">走在如今的北荆坡，早已不见当年乱坟坡的模样。整齐的楼房排排矗立，学校的铃声清脆响亮，商场里人来人往，工厂的里机器的轰鸣声阵阵响起，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p><p class="ql-block">青槐巷的老槐树还在，金斗山的青瓦白墙依旧，北荆坡的新房拔地而起。那些从金斗山、北荆坡走出去的人，带着岁月的痕迹，也带着新生活的喜悦，在这片土地上，续写着属于他们的故事。而那些老故事，那些挑水的石阶、挖出来的棺材、卖房子的惊喜，都成了古城里，最鲜活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小说已与番茄免费小说签约上架，欢迎朋友们上番茄免费小说搜索阅读畅听！感谢你的支持和鼓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