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前记——36</b><span style="font-size:15px;">年轮回,又一个夏天,同一个比分,再一次亚军。青春散场,记忆滚烫。潘帕斯雄鹰的悲歌,永不落幕。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和永不褪色的记忆</span><b style="font-size:15px;">。</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飞鸿雪泥,半生旧夏</b></p><p class="ql-block">“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年少初读时,只觉得字句动听,转眼人到中年后,再品这话,心底翻涌的全是往事。三十多年的人和事,恰似飞鸿落雪时浅浅爪印,风一吹便消散无痕,唯独我,一桩桩、一件件都牢牢记在心上。</p> <p class="ql-block">已是深更半夜,我独坐电视机前,屏幕里,正播 2026 年世界杯决赛,阿根廷对阵西班牙。</p><p class="ql-block">解说员声音亢奋急促,不停念着一众熟悉又陌生的球员名字。窗外,树影摇曳,叶子映在纱帘上,轻轻晃动,一轮明月,悬于夜空,茶几摆着一罐啤酒,电视、手机双双亮着微光。同学群里,一群年过半百的老友,相约熬夜观赛,一边看球,一边感叹岁月匆匆。</p><p class="ql-block">场上足球缓缓滚动,我的思绪却逆向飘回三十六年前。那是89 年的秋,爽明街洛一高老操场上,钢管焊成的球门,球网破了好几个洞,像老人漏风的牙。我第一次踏入这片场地,所有尘封如烟的往事,都顺着那破损的网眼涌来,又慢慢散去。而今夜的我,守着屏幕里一场不属于青春的球赛,满地捡拾不起的,只剩岁月留下的残影。</p> <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我骑着加重自行车,从乡下进入洛一高。后座袋子里塞着被褥、搪瓷盆,还有一双父亲在关林市场买的解放鞋。宿舍楼前,梧桐叶子正黄,风一过,哗啦啦地落。教室在一楼,临着路,窗朝北,光线有些暗。我就是在那间教室里,认识了孙振华。全班都喊他老孙头。</p><p class="ql-block">他坐我旁边。一米七四的个子,脸很英俊,眉眼深邃,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透着一种跟年纪不太相符的稳重。两条粗腿,绷紧时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他不是体育特长生,但体育天赋好得让人眼红。小白老师给他掐过表,百米跑出11秒8,发令枪一响,两条腿像装了弹簧,嗖地就窜了出去,把第二名甩下好几米远。哪时每年的运动会,他在100米和200米的跑道上,如风驰骋。两条腿又粗又结实,绷紧时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看台上的同学站起来喊他名字,女生们的声音尖尖的穿过操场。那时候我就觉得,整个洛一高的操场,都是他的舞台。</p><p class="ql-block">他喜欢足球,大腿粗壮,屁股圆实,胸口和肚皮上一层厚厚的黑汗毛,夏天穿短裤时,小腿上浓密的汗毛,从球袜边缘一直长到膝盖以上。可我最忘不了的,是他那一身黑西装。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布料厚实,剪裁挺括,穿在身上板板正正,干净利落,搁在八十年代末校园里,着实扎眼得很。每次他从门口走进来,我都要多看两眼。而我自己,永远是那件军绿色的上衣,袖口有些毛边;裤子的屁股上,打着双半月形的补丁,针脚密密麻麻,却极结实,是母亲一针一线缝的。跟他坐在一处,像两个世界的人。</p> <p class="ql-block">他是纱厂中学考来的。纱厂是市里大厂,子弟学校教学质量比我们乡下好太多,他从小就踢球,练就了一副铁腿。因为他,我认识了那一届纱厂中学进洛一高的很多人:一班的王波,瘦高,踢球好;三班朱琳,一米八几,也是球场好手;二班和七班,各有一个姓王的女生,八班是两个漂亮的女孩。那时的少年男女,来找老孙头时,眉眼里都带着笑,还有藏不住的羡慕。他的阳刚与正气,照亮了身边许多人;连高二、高三的师兄师姐,见他也乐意多聊两句。那些面孔,那些笑声,如今都散在风里。今夜,只要一闭眼,老孙头那身黑西装,就在洛一高的走廊里,干净地晃着。</p><p class="ql-block">他对人总是不远不近,跟班里人也是客客气气。我俩同桌,也许是时间久了,话慢慢多起来。他从不像别人,爱热闹、爱开玩笑,我俩聊的都是平常事。门口街上豆腐汤咸了,作业写到第几页,书背了没。都是淡得像白开水的话,可我听着心里踏实。这个人,没把我当外人。</p> <p class="ql-block">他是回族。平时看不出来,一吃饭就知道。我们那会儿吃饭,乱哄哄的,端着搪瓷缸,你戳我一下,我捞你一口。老孙头从不这样。他有自己的搪瓷缸,从不跟别人混着用,更不碰大肉。每次都安静在角落,低头吃自己的。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在一群毛毛躁躁的半大孩子中,他守着自己的一条线。不声不响,温良,也坚定。</p><p class="ql-block">有一回语文课,班主任王老师问,班里谁朗诵的好。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喊我的名字,大家起哄,都拿我开涮。我一个从农村来的孩子,连普通话都讲不利索,哪会什么朗诵。我坐在那儿,脸烧得厉害。</p><p class="ql-block">老孙头没有跟着起哄,他静静说:"他不行,他普通话都说不好。"声音不大,但很稳。可班里声音太杂,老师根本没听见,还是点了我。我站起来,翻开那篇《雄关赋》,刚念出第一句——"啊,雄关……"教室里静了一下,接着是哄堂大笑。班主任也很无奈,在我硬着头皮把雄关赋念完后,才摆摆手让我坐下。全班都憋着笑,只有老孙头,低着头翻书。那一刻我才懂得,他那句轻声辩解,是真心实意在护我周全。</p><div><br></div>更让我记得的是另一件事。我俩住楼上一个寝室。有次从楼上倒水罪了一楼的高二男生,他们从楼下窜上来,追进寝室要收拾我。我在屋里吓得发抖。是老孙头出面,帮我说了好话,把高二痞子给劝了回去。我在第二天才缓过来,对他小声说“谢谢”。他没抬头,轻轻回了句“没事”。很多年里,这话一直在我心里扎着根。 <p class="ql-block">城里孩子对足球的痴迷,我也是从那时开始体会到。我不懂足球,一个农村来的孩子,哪有机会碰那个。可老孙头和座位前后的几个大个子同学,只要一得闲,满嘴聊的都是足球。课间十分钟、午休时间、晚自习前,他们总能围成一圈,把一场球说上好几遍。我坐在旁边,一句一句地听,一句一句地记,像拼一幅从没见过的画。</p> <p class="ql-block">"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那些名字,如今说起来,像在念一部泛黄的足球圣经。</p><p class="ql-block">荷兰三剑客,扎着小辫的古利特,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范巴斯滕的射门,像用尺子量过角度;里杰卡尔德往中场一站,别人就过不去。德国三驾马车,永动机一样的马特乌斯,金色轰炸机克林斯曼,左脚踢出的球会拐弯的布雷默。意大利的巴乔,蓝色眼睛忧郁得像地中海的水。疯子伊基塔,敢在自家门前倒钩,蝎子摆尾;哥伦比亚的金毛狮王巴尔德拉马,一头炸开的金发,慢悠悠地传球,却像长了眼睛。喀麦隆大叔米拉,三十八岁还跑得像小伙子,进了球就在场边扭非洲舞。</p><p class="ql-block">那时,我还记住了另一张面孔,因扎吉。同学们都叫他风之子,速度像风,在边路飞驰,和马拉多纳配合得天衣无缝。</p> <p class="ql-block">他们像星群,照亮了教室的午后。在他们的熏陶下,我也有了自己最喜欢的球队——荷兰队。他们踢的是全攻全守,十一个人一起往前冲,一起往后撤,这个鼻祖是克鲁伊夫。从此,我就悄悄偏爱上了那抹橙色。老孙头最欣赏独狼罗马里奥,个子不高,禁区内爆发力惊人。他说起偶像时会俯身比划,沉肩蹬地,一举一动,仿佛巴西球星就在眼前。<br>在校队里,老孙头司职中后卫,双腿略带罗圈,结实有力,横在禁区前,重心比谁都稳。他永远守在最后面,替别人补位。运动会上百米跑,发令枪一响,他窜出去。体育老师掐着秒表喊"十一秒八",眼睛都亮了。足球场上,他守在最后,夕阳底下,尘土飞起来,一次一次把对方的攻势挡回去。</p><p class="ql-block">1990年夏天,世界杯。在同学家,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前,挤满的人头。屏幕上的球员跑起来快成一团影子,可没有人嫌小。所有人都踮着脚、伸着脖子,汗味、油烟味混在一起,一屋子热烘烘的气息。马拉多纳被放倒,翻滚,沾一身草屑,又爬起来,拍拍土,接着冲。阿根廷拿了亚军,食堂里却一片欢腾。搪瓷碗敲得当当响。我也跟着喊了几声,心里却没什么激动。一个穿布鞋的农村孩子,足球离我还远。我只是盯着他们脚上那双双星足球鞋,心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穿上那样的鞋,该多好。<br>后来马拉多纳吸毒,发胖,六十出头就走了。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可他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被放倒又爬起来的人。</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那个夏天让我记住的,不只是足球。还有银幕上那些亮着的人。</p><p class="ql-block">霍元甲、陈真,那些名字一响起来,浑身的血都是热的。《万里长城永不倒》的前奏一出来,宿舍里几个人同时跟着哼,连平日里最安静的同学,也能哼上两句。那时候觉得他们太厉害,武功高强,侠肝义胆。</p><p class="ql-block">后来才明白,我们喜欢的不是功夫,是那种宁折不弯的劲儿,是那种一个人站起来就不倒下的样子。</p> <p class="ql-block">晚自习九点半下课,宿舍十点锁门。中间那半小时,是我们翻墙的时间。<br>校园西边有一段矮墙,正好够一个人翻过去。我们踩着墙根底下的砖垛子,两手一撑,腿一跨,就出去了。月光照在碎玻璃上,亮晶晶的,像星星散了一地。<br>青年宫的灯还亮着。门口的海报换了一茬又一茬。周润发叼着牙签的侧脸、张国荣低着头的忧郁、叶倩文迎着风的长发。还有周海媚,明艳得像一团火;张曼玉,灵动得像一只猫。可我盯得最久的,是王祖贤。她站在海报里,什么都不用做,就那么看着你,眼睛清清透透的,像泉水底下的石子。后来才知道那叫清澈。像春天融雪后第一眼看见的山溪,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br>小马哥的风衣,宁采臣的书生样,华弟骑摩托带着吴倩莲在风里跑。这一切,都牢牢刻在了脑子里。</p><p class="ql-block"><br></p> 午夜十二点半影片散场,我们再原路翻墙返校。街边路灯大半熄灭,月色淡薄,踩在满地落叶上沙沙作响。从一楼厕所窗户摸进教学楼,轻手轻脚爬上二楼,推门回宿舍时,室友早已熟睡。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铺出一道狭长白痕。<br><p class="ql-block">老孙头从未和我们同去,每次邀约,他只是轻轻摆手婉拒,不多说半句缘由。他从不翻墙闲逛,也不踏入烟雾缭绕的录像厅,晚自习结束便按时回宿舍,洗漱闲谈,熄灯入睡。他不爱扎堆凑热闹,始终守着自己的分寸,清淡自持,并非清高孤僻,只是心中自有一套行事准则。</p><p class="ql-block"><br></p> 他是班级体育委员,每日六点二十起,六点半带队跑操。队伍从双明街向西行,天色未亮,路灯昏黄朦胧。有一日清晨,天色格外暗,路上一处下水道井盖被挪开,洞口露在外。我一脚踩空,整个人骤然下坠,幸得管道卡在腰间,悬在半空。危急时刻,一只手猛地伸来,是老孙头快步上前,攥住我的胳膊将我稳稳拉回地面。当时只觉虚惊一场,多年后才恍然,这份危难时伸手相助的善意,值得记一辈子。 <p class="ql-block">洛一高年级足球对抗赛,让我记忆了很多年。八个班参赛,五班实力不算强,可有老孙头在场上,大家心里就踏实。尤其五班对三班那场,全班的男生几乎都上了场,三班有好几个高手,整体比我们强,可那场球我们打得拼。哨声一响,整个操场炸开了锅。守门员浩子扯着嗓子喊后防线,大胖子死扛着对方中锋,小胖子王峰和司令,左右突进,秦汉和董梅,也是玩命的对抗。每个人都跑得满头大汗,摔倒了拍拍土爬起来,接着跑。场外的女生跺着脚尖叫,声音尖得像哨子,把跑道上的尘土都震了起来。老孙头拖在最后兼顾中场,两条毛腿横在禁区前面,像一道闸门,一次次把对方的攻势拦下来。</p><p class="ql-block">最后还是输了。比分我没记住,名次是第四。可没人垂头丧气,大家拍着肩膀说"打得好"。那天下午在操场上,我们穿的不只是各自的旧衣裳,是同一种少年意气。所有人好像暂时忘掉了作业、考试、进城的拘谨、乡下的自卑。球往哪儿滚,心就往哪儿飞。那一场球赛的狂热,此前我从未体验过。</p><p class="ql-block">我不会踢球,也无从上场,只是站在边线外面看,看得仔细。边锋司令、胖子中卫、大脚王晟、盘带秦汉、门将浩子,还有铁腰老孙——每个人的样子,我像刻字一样,一笔一划记在脑子里。他们摔倒又爬起来的样子,他们喘着粗气还在跑的样子,他们输了球互相拍肩膀的样子,三十多年了,一点没褪色。</p><p class="ql-block">“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中间隔了三十多年。如今那些奔跑的影子都慢下来了。</p><p class="ql-block">后来毕业,各奔东西。上大学、工作、结婚、有了孩子。"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偶尔在电视上看见足球比赛,会想起那个拖后的中后卫。周润发老了,王祖贤老了,哥哥走了。他们一个一个,从够不着的地方,走到了再也够不着的地方。可那个下午的操场还在,五班还在,那些汗津津的笑脸还在。我记得他们,他们大概也还记得那个站在场边安静看了整场比赛的少年。</p> <p class="ql-block">二〇一六年同学聚会,在耗子的张罗下一个一个把失散的人挖了回来。全班五十个,联系上了四十多个,除了何万迅始终没有音信,再一个,就是孙振华,也没来。当时国外的同学都发了视频,大家对着镜头笑,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热闹了三整天。可热闹散场之后,心里总空着一块。他没来。</p><p class="ql-block">我们是在聚会前,打听到老孙头的消息,据说,他精神状态不大好了。这使我久久无法释怀,怎么也想不通。那个挺拔俊俏,爽朗大方,穿黑西装板板正正的人,那个全校女生都看他的人,那个在课堂上替我挡尴尬的人,那个在井口把我拉上来的人?</p><p class="ql-block">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他家里。费了很大周折,我们找到他家里,见了他。他胖了,身型有些走样。像一束开得太早的花,在春天还没真正到来的时候就开了,又在春天还没走完的时候谢了。可他看见我们,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种开心是藏不住的。他基本还能认出每个人,喊得出名字。我走上前跟他打招呼,他看着我,叫了我的名字,然后笑了,还是当年那排白牙,只是脸上多了些褶皱。我们聊了几句,他说得慢,却都清楚。说到从前的事,还哈哈笑两声。</p><p class="ql-block">我们想带他去参加同学聚会,他父亲拦住了。说振华身体不好,人多了怕受不了。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在门口我们分了手,握了握手,就此别过,却忘记照张合影。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父亲旁边冲我们挥手。胖胖的身子,太阳底下拖出一个短而宽的影子。那身黑西装早就不在了。那朵花落了,可你记得它开过。记得它开在哪一年的春天,记得它开在谁的身边。</p><p class="ql-block">那以后,再也没有老孙头的消息了。</p> 今夜又是世界杯决赛。手机里同学们还在说谁在看球。我坐在电视机前面,看着绿茵场上那些人跑动、跌倒、再爬起来,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那个矮个子马拉多纳已经走了,巴乔也老了,老孙头发了胖,我也两鬓白了。谁的少年不青春,谁的青春不少年。<br><br>不知什么时候儿子从屋里出来坐到我旁边。他看了一会儿屏幕忽然笑了,问我球员的名字,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又问一个,我还是叫不上。他说:"爸,你其实不太看球吧?这里面的人估计你都不知道是谁。"我没反驳,只是笑了笑。 他不懂。他这一代孩子,生下来就有手机、有网络、有高清电视,手指一划什么都有。他们看球是看球,技术、战术、数据,谁跑得快、谁射得准、谁身价高。而我坐在屏幕前,看到的是一整个夏天、一整个青春。<div>我看到了1990年的夏天,在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前挤满的人头。屏幕上的球员跑起来快成一团影子,可没有人嫌小。所有人都踮着脚、伸着脖子,汗味、油烟味混在一起,一屋子热烘烘的气息。</div><div>看见了马拉多纳矮小的身影,一次次从草地上爬起来,被人铲倒、翻滚、沾一身草屑,又站起来,拍拍土,接着冲。看见了古利特的辫子在风里甩,看见了巴乔那双蓝色的眼睛,忧郁得像地中海,看见了伊基塔在自家门前倒钩解围时,身体悬在半空的样子。</div><div>那些奋进人的奔跑姿态,就是我们七十年代人的青春。而属于我的青春里,还有一个叫孙振华的人,一个中场后卫,一个帮我熟世界杯的同桌,一个在寝室里能替我挡灾的人。</div><div><br>这些,我儿子不会看见。</div> 解说员还在报着一个个数字,这个军团值多少钱,那人身价几何。我不知道那些数字意义有多大,可我知道一个人摔倒又爬起来的次数,折算不成身价。有些东西摄像机拍不到,有些情义用不着语言去说。<br>现在的解说员懂得太多,却少了当年黄健翔和韩乔生的温度。他们陪着我们这些挤在黑白电视前的人,一起激动、一起惋惜。我和儿子说起我曾经的同桌,说起老孙头,儿子只是木木地瞥我一眼,坐了一会儿就回屋了。<br><br> <div>谁的少年不春天。如今我们都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鬓角有了白发,腰背不再挺直。那些在绿茵场上奔跑的日子早已远去,连记忆都开始模糊。阿根廷今晚能不能赢,我不知道。但我只是希望那个胖胖的老孙头,此刻也在某个地方看着这场比赛。也许此时他已记不清越位规则了,但他在我心里,一直还住着那个在洛一高操场上飞奔的少年。</div>窗外夜色沉静。我心里那一群少年,依然在操场上跑着,在翻墙的路上走着。史铁生说,“太阳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青春也是这样的,那些在操场上跑过的人熄灭了,可又在别处重新亮起来。我们老了,但足球永远年轻。<br>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明月还在,照过的人走远了。可月亮不知道,它照过的那些夜晚,有人一直记着。<br>也记着今晚儿子坐在旁边笑我的样子。他没有恶意,只是活在他的时代里,而我活在我的记忆里。两个时代在同一个客厅里看着同一块屏幕,各自亮着各自的光。他拥有整个互联网,而我拥有一个夏天,一个永远不老的夏天。它是我的世界杯,我的录像厅,我的少年。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雪上的印子留不长久,可那个夏天、那场球赛、那些翻墙的夜晚、那个黑暗的清晨、那些少年的喊声,穿过三十几年光阴落在了这个夜里。落在这罐啤酒和一串旧名字中间,不冷,也不散。<br><br>敬一九九〇,敬二〇二六。敬那个叫孙振华的人——我的同桌,我的室友,黑西装板板正正,在我心里,在每个记得他的人心里亮着。敬每一个曾经翻过墙、追过光、心里住着一个少年的人。你们看的不只是球,你们看的是那个再也回不去、却永远不散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