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情里的洪山桥

晨林

　　洪山桥自古就是福州重要的地标之一，位于福州城西郊的水陆要冲。洪山桥跨越闽江北港洪江（白龙江）段，连接古代商航重镇洪塘港。

　　洪山桥的形成始于宋朝，之前只是隔江的两个渡口。福建宋朝人口快速增长，经济得到发展，商贸开始初见繁荣，洪江两岸来往日频。北宋年间，一到赶集时间，人们就将小船置于闽江之上并排摆开，在小船间搭上木板，供人通行，这就是洪山桥的前身。直到北宋福州太守程师孟主政福州时倡建，才开始修建起洪山桥。即将原本的小船固定在河面上，搭上活动的木板，形成一座供行人、货物通行的浮桥。其时洪山桥就已是福州西驿道的必经之处，桥上方还修成了接官亭，供迎接各路官员来福州时小憩的场所。朱熹11次来福州讲学，都是往返于这座浮桥之上。

“五虎阶前听法去，双虹水面渡人来”，洪山古桥就是诗句中描绘的“双虹”之一。当时闽江上只有两座桥，一座是位于台江的万寿桥，即现在的福州解放大桥，另一座就是洪山桥。直到明朝，浮桥才改成石梁桥，东接西禅渡口，西止洪塘阵坂，形成一道秀美景观。明林咸吉题有《洪江晚眺》诗：“落日看将尽，烟波人望迷。四山青未了，一水碧相依。露重溪毛洁，霜深石耳肥。盟心尘外侣，几点白鸥飞。”

　　洪山桥的繁盛，主要因之洪江水路码头与洪山桥交通的便利，形成货物的集散地。古时闽北的山货沿闽江而下，皆集中在洪山桥东岸而上，过西洪路到福州城。这就使洪山桥头自然形成了街市，吸引了八方商贾。虽然后来木材、竹等山货直接扎排，漂流到义洲白马河等地，使义洲成为全国有名的木材集散地，但香菇、笋干、纸、木炭日常生活食品与用品等依然在洪山桥集散，可想当时洪江段舟来人往，洪山桥街区商贾云集的繁忙景象。

　　洪山桥街的繁荣历久不衰，带动了当地饮食、服务业的发展，其中著名的洪山桥的光饼和当地优质的贴沙鱼久负盛名，吸引了游者与文人墨客的频频光临。洪山桥也借助诗客的吟咏诗篇的传播，无形中就构成了一道诗情浓郁的历史文化景观。

　　闽江（白龙江）穿城而过，非洪水情况下，洪山桥的江水是随着潮汐而升降，海上的潮起潮落，在洪山桥形成深深浅浅的消浮印记。过去从台江码头要溯水而上的风雅人士，只要把握好潮汐时间，就能“平水”泛舟到洪山桥，来到知名的酒楼品赏美味佳肴，临江赏月，抒情咏怀。

　　当时洪山桥最负盛名的是义心楼。义心楼在洪山桥东岸，是一座明代临江而建的二层木构小酒楼。相传明正德皇帝下江南时，就在洪山桥的义心楼吃贴沙鱼。洪山桥段平时水流湍急，贴沙鱼就沉于江底，把半边肚子紧贴在江沙之上，所以其鱼的质地十分优良，成为这里的特产，俗称“半边鱼”，加之义心楼烹调特别到位，味道十分鲜美。后来就传半边鱼的形成，是当年正德皇帝来洪山桥品江鱼美味，舍不得都吃完，把剩下的一半扔到江里。想不到这“半边鱼”又活了过来，经过繁衍生息，才成了洪山桥江上的一大特产，所以也被称为“皇帝鱼”。清郭白阳《竹间续话》说：“洪山桥有鱼名塌鲨（贴沙），桥边有义心楼，烹调为最著，盖临江随钓随食，取其鲜也。”有郭柏苍《洪江酒楼诗》云：“勒住秋寒打稻天，也随时尚试烹鲜。酒楼今日无车马，画舫何时散管弦？沙蜮尚输群盗盛，江鱼独博国人贤。倚栏绝念穷东野，是处征歌已五年。”

　　也许正是这些风雅之士，三五之邀，泛舟而上，在义心楼相聚，吟诗作对，让洪山桥文化韵味得到不断渗染、提升，使洪山桥声名远播。义心楼不但成为江鲜之楼，还成了诗客之楼。文人墨客频频慕名而来，竞为义心楼题诗留念，所以有人称：“诗里义心楼。”民国时福州著名诗人何振岱就写有《洪山桥酒楼小集》诗四首：“西村江水带平田，灾后农家尚有年。人伏稻丛唯见笠，羊循草路不须鞭。”“百年江市变荒凉，瑟瑟残楼断水香。欲与荷花寻旧约，蝉声五里到洪塘。”“大树通檐隐半身，时鱼上网斫青鳞。一楼秋事知谁称？不着诗僧即酒人。”“晚潮已落见渔船，天卷长桥入小窗。枫叶芦花都未有，只凭寒日看秋江。”

　　最为名世的是明代著名文学家，＂三言＂作者冯梦龙，也为洪山桥这里留下一则凄美的爱情故事。在他《情史类略》中记录了一则张红桥的情史。

　　故事发生在明朝初年，姑娘姓张，父母双亡，家住洪山桥西，所以自号“红桥”。

　　张红桥聪敏博学，雅善属文，虽待字深闺，但诗名远播。正因其才貌双全，大户人家上门提亲络绎不绝，都被她回绝。于是吸引来了一批以“闽中十才子”为代表的诗人，纷纷寄去情诗，但都石沉大海。当时写诗向她表达爱慕的有十才子中的“福州王恭”、“永泰王偁”等，皆有名之士。传王偁“尤为钟爱”，索性在张家隔壁租了房子，站在窗前就可以窥见张红桥的闺房，现场观感，写了一首诗以赠：“象牙筠箪碧纱笼，绰约佳人睡正浓。半抹晓烟笼芍药，一泓秋水浸芙蓉。神游蓬岛三千界，梦绕巫山十二峰。谁把棋声惊觉后，起来香汗湿酥胸。”但诗过于香艳、颇显轻薄之意，张红桥看后很是生气，王只得“悒悒而归”。张红桥自有自已的择人标准，但终于等到意中人。也正值此时“偁之友、福清林鸿道过其居，留宿东邻，适见张焚香庭前，因托邻妪投之诗”。林鸿是＂闽中十才子＂中＂闽中诗派＂最有影响的人物，他写的赠诗比较真切动人：“桂殿焚香酒半醒，露华好水点银屏。含情欲诉心中事，羞见牵牛织女星。”张红桥动了芳心，提笔回“梨花寂寂斗婵娟，银汉斜临绣户前。自爱焚香消永夜，从来无事诉青天”。林鸿喜出望外，请老妇做媒，一个月后就搬进张家，同床共枕。

　　他们俩朝云暮雨，一唱一和。俩人唱和的诗，一个一定是红桥收尾，一个一定是鸿字压脚。共同度过一段最甜蜜的时光。

　　此后一年，林鸿到南京任职。又一年过去，林鸿虽寄回诸多情浓意绵诗词给张红桥，但却无法慰藉张红桥的心。她先独坐小楼，居常郁郁无聊，痴望着窗外的洪山桥，盼鸿雁南归。即便收到林鸿的信，亦愈发感念，寡郁成疾，没几个月便去世了。

　　林鸿回福州，在整理遗物时，发现张红桥留下的半阕《蝶恋花》和七首绝句，字字痴情，句句幽怨。读到“衾寒翡翠怯秋风，郎在天南妾在东。相见千回都是梦，楼头长日妒双鸿”的诀别之作，“悲感哀恨，殆不胜情”。令林鸿肝肠寸断，泣不成声。此后林鸿便终生不娶，每次经过洪山桥，看着江水依依，都会痛彻心扉。

现代著名作家、诗人郁达夫曾用“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的诗句来描述年少轻狂的自己。他曾多次来福州，洪山桥见证了他与妻子王映霞最欢乐的时光。

民国二十七年（1938），郁达夫应邀第二次来到福州，过洪山桥，写有一诗《舟泊洪山桥》：“千里行程暂息机，江山依旧境全非。身同华表归来鹤，门掩桃花谢后扉。老病乐天腰渐减，高秋樊素貌应肥。多情不解朱翁子，骄俗何劳五牡非。”

　　他在写这首诗时，回忆起前一年3月来到福州后，妻子王映霞也来到福州共同住了3个月。

郁达夫的妻子王映霞被誉为“杭州第一美人”，两人结为夫妻后不久，郁达夫因事离开妻子，到福州任职。

王映霞在福州住了3 个月。郁达夫常和她雇小舟，溯江而上，然后在洪山桥上岸，去义心楼用餐。那段时间，应该是两人过得最开心的日子。后王映霞以生活不适为由返回杭州，之后不时传来有关她出轨的谣言。1938 年3 月，郁达夫奔赴武汉抗日，双方争吵不断，感情也在冲突中慢慢消耗殆尽。

1938 年秋，郁达夫再次应邀回到福州抗日。洪山桥旧地重游，恍如隔世。写下了《舟泊洪山桥》一诗，郁达夫希望可以破镜重圆。但他们最终还是以离婚收场。

　　洪山桥还流传有一首民国时期台湾著名史学家、诗人连横写的《洪山桥夜泊》诗作。

洪山桥夜泊

【民国】 连横

扁舟荡荡水迢迢，双桨风轻趁晚潮。

绝好洪山桥畔月，照人清梦可怜宵。

连横，台湾省台南人，祖籍福建省漳州府龙溪县（即今福建省漳州市龙海区），前台湾国民党主席连战的祖父。

其时连横刚周游全国，回到自己的籍贯地福建。此时身处福州的诗人，与远在台湾的亲人，隔水相望，在这样绝美的月夜之下，自己在外漂泊，望月思乡，月光惹人清梦，潮声令人思念刻骨，而唯有诗文可遣情咏怀。此诗，最易让人联想到古人张继写的千古名篇《枫桥夜泊》，得到流传，亦成佳作。

　　从宋代浮桥、明代石桥到现如今残存的断桥，闽江上的洪山古桥已历经千余年的时光。今天，当恢宏壮观的新洪山大桥的建成，残缺的古桥依然伴立江中，恍惚把人们的思绪带回旧日时光。祈愿古桥能与这里生发的诗情与故事一样，给后人以怀古之幽情，留下一份不朽的记忆。

追思感吟

陈世泽

洪江汐浪越千年，

往事沉浮古迹牵。

侧畔舟帆依旧过，

凭栏暮雨忆前贤。

2022、3、27于福州大儒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