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板桥：曾经的吴楚雄关，一脚蹅江湖之地，如今渐渐被人遗忘了

庐陵山水郎

三十多年前，高中班里有个同学，永新文竹人，也姓贺。文竹往南七八里就是莲花的三板桥，他说小时候跟大人去那边走亲戚，听老人讲，早先溪上没石桥，横铺三块长木板，人踩着过，“三板桥”就这么叫开了。那时候我脑子里没多少地理概念，唯独“三板桥”这三个字记下了，虽说土，却显得亲。

近年来读《徐霞客游记》，崇祯十年那一节，徐霞客离了永新往湖南走，穿三板桥乡境，“登一冈，是为界头岭，湖广、江西分界处也。”当即查了查界头岭的资料，当地又叫城隍界，春秋战国属楚地茶乡，东汉末在这垒过古堡戍卒，宋以后称“界头岭隘”，明清才叫开“吴楚雄关”。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同学说的三板桥吗？瞬间感觉，有点不敢相信，这三块木板架桥之地，竟然是吴楚分界的旧关。

此后断断续续又读到了些吴楚雄关的信息。这关隘地势险要，为吴楚通衢军事要塞，有“一夫当关”之险。战国时楚国就在里头设过茶乡令军营，东汉末年垒起古堡；宋绍兴元年岳飞征曹成从这里过，淳熙二年辛弃疾剿赖文政也在此驻马，明末张献忠抢关，清康熙年吴三桂部下旱大任在这儿厮杀，咸丰六年湘军监军赵焕联挖壕筑城，勒石刻下了“吴楚雄关”四个字。太平军几度争夺，1933年红八军在关下打过棠市大捷，抗日时日军也没啃动这道防线。

了解越多，心越痒痒，所以一直想去走走。

今年暑假去莲花看荷花，忽想起三板桥就在县城南边十几公里，319国道擦边过，就跟同伴说，拐一下路，带你们去见识见识舍叫“吴楚雄关”。

到了界头岭，才发现世事变迁，所谓的雄关早已坍塌，石料被人撬去砌猪圈、铺田埂，已找不到多少残存的痕迹了。站在界头岭上，四下望去，只有风过林梢的声音。古驿道早已湮没，当年的城隍庙也只余石碑。远处有村民在田间劳作，偶尔抬头看一眼这陌生的访客。吴楚雄关，这曾经"一夫当关"的险要之地，如今安静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平的石头。那些金戈铁马的故事，那些走江湖的移民，那些从这里经过的旅人，都化作了山间的云雾，散了。

（本图来自网络）

我想，它建在小山头上，不似北方的山海关、嘉峪关那般雄奇壮阔，没有长城绵延，没有重兵常驻，自然也少了文人墨客的诗咏题刻。建国后天下太平，吴楚雄关没了用处，便没人维护，渐渐失去了价值。加上近几十年，高速公路开通，319国道上的车流日渐稀少，三板桥失去了交通要冲的优势，吴楚雄关渐渐被人遗忘，实属必然。

悻悻地，站在两省交界的公路上，我跨过分界线，往前半步是湖南茶陵的地界，往后半步退回江西莲花，自导自演一出“一脚踏江湖”，不亦乐乎。

触景生情，不由得想起六月中旬在明月山塘佳山穿越时，第一次听说“走江湖”的发源故事，禅门“江”指的就是江西，“湖”指的就是湖南，江湖二字本就是赣湘。眼前这道界头岭，不就是最老的“江湖”路么？战国以来，尤其是明清“江西填湖广”的大潮里，多少江西，尤其是庐陵（今吉安）的百姓挑着家当从这关隘往西走，把江西的谷种、瓷土、方言撒进湖南的一方山水。

湖南不少名人祖籍皆是江西。毛泽东始祖毛太华，原籍江西吉水县，元末明初避战乱迁往云南澜沧卫，后于洪武年间携子返回内地，定居湖南湘乡，再迁韶山。刘少奇祖籍也在江西吉水。曾国藩先祖曾孟鲁，从永丰睦陂沿赣江入禾水，西去湖南，卜居茶陵。这些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条从江西到湖南的迁徙之路，而界头岭、吴楚雄关，正是这浩荡人流中必经的一站。

更不必说近代。1927年9月，毛泽东在湘赣边界发动秋收起义，打出“工农革命军”旗帜。起义受挫后，他率部向井冈山进军，在罗霄山脉中段建立第一个农村革命根据地。那支队伍从湖南到江西，又从江西到湖南，在两省边界辗转游击，最终让星星之火燎原。湘赣革命根据地的建立，让这方山水更深地融入了中国的红色记忆。

可以说，湘赣之间，从来一衣带水，赣湘一家亲，不是句空话，是血、是土、是几百代人脚底板磨出来的亲。

或许，吴楚雄关完成了它的使命，该守的守过了，该挡的也挡过了，如今退下舞台，荒草掩身，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可三板桥还在，界头岭还在，那道"一脚蹅江湖"的印记还在——江西和湖南在这里握手，两千多年了，从未分开。赣湘一家亲，不是写在碑上的，是踩在脚下的，是刻在两省百姓骨子里的。关可以坍，路可以改，但山水连着，血脉通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