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木凼看古树

凯约

凯约

2026.7.20

　　听说，在巍巍雪峰山上，有一个崇木凼古树公园，远近闻名。那里，古树参天，神奇美丽，让我心仪已久。于是，在谷黄稻熟的季节，一个天朗气清，阳光明媚的秋日，我与友驱车来到了那里，登坡入林，置身其中，亲眼目睹，更是感叹不已。

查看手机导航，从安江到崇木凼，路程并不遥远，开车约两个多小时可到。我们想早去早回，点道为止，便赶早出发，两台车结伴而行。先上沪昆高速往东，穿过雪峰山隧道后，左转走国道县道乡道，经过塘湾、洗马、黄茅园、龙潭、龙庄湾和小沙江，再左转进入旅游公路不远，便来到了隆回县虎形山瑶族乡崇木凼村。

崇木凼村，地处巍巍雪峰山脉腹地，幽幽虎形山之上，为群山所环抱，在林海掩映之中，平均海拔1400多米，年平均气温11°C，夏季清凉宜人，是天然氧吧和避暑胜地。据说，‌这个‌崇木凼村是瑶乡族人的世居地，是首批中国传统村落，也是虎形山旅游核心景区之一。而古树公园，就在这个崇木凼村里。

　　在去的路上，我的思绪在飞，心里在浮想。由于历史原因，古老的瑶乡都隐秘在险山峻岭之中，瑶寨建筑在攻防兼备的山顶之上，瑶乡族人长期与世隔绝，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这次要去的崇木凼也一定如此。尤其是，雪峰山区是瑶乡族人的古老家园，因为漫长岁月，山林物语悠然，陶冶出了他们异彩纷呈的民风民俗。因此，长久以来，我心中就一直冲动，有一种好奇与神秘感。

心想着，我也是一个山里人，不说是开门见山吧，也是转眼回眸尽是林啊。因为从小生长在雪峰山下，沅水河边的安江，且常年为取薪而走山砍柴不止。山林树木虽看得不少，但古树名木却见得不多。此番，从河边爬到山顶，上升垂直高度达一千二百余米，专程去看崇木凼古树，是为猎奇，是想解读瑶乡族人的生存之道，亦是为赏心悦目，了却心愿。

心有所属，其行也悦。两台小车一前一后，如舟般似行云流水一样轻驾于平坦蜿蜒之道，穿行于峰回路转的绵延林海之间，尽览窗外翠绿清新，吮吸负氧离子之富足，一路神清气爽，甚为惬意。若路遇奇秀景致，也会不时停车揽胜，居高临下，远望骋怀，尽享满目青翠，秀丽风景，放飞心灵。

　　来到崇木凼村口处，我赶紧收住胡乱心思，停车下来看看。首先，印入我们眼帘的是，一个宽大平整的瑶乡歌舞广场，一座高大气派的瑶乡牌坊，以及不少为游客卖小吃杂货做生意的摊子，还有来来往往的人群与进出的车辆。不愧是雪峰山瑶乡旅游景区，凉风也卖钱，尽管已是十月之后，高峰已过，依然游客不断，人气还在。

不过，此时此地，看不到网传夜晚那样火爆动心的民族歌舞表演，也看不到大型旅游大巴集中停靠的场景，稍显空旷冷清，只有阳光当顶炙热于身。于是，我们只是稍作停留后，便驱车走右边的柏油马路，拐弯抹角进村去。真的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转眼回眸间，便看到了令我心怡眼亮的一幕幕，犹如“世外桃源”般的再现。

只见，高山为屏，山谷分流发育，山谷与山包相拥而立，如若心心相印那般。仰望右侧，是高耸于云的山峰，茂密绿林一袭而下。近看山脚，排列着各式传统村屋，一幢接一幢，青瓦黄面，延绵不断。俯瞰山谷，层层梯田谷黄稻熟，犹如一条流淌着的金色河流，闪烁不断。走在阡陌路上，沿途车行车停，在阳光照射下闪光耀眼；身着鲜艳靓丽色彩服饰的游人们悠行聚散，自由随性，放浪形骸于田间路边。真的是一垄的锦绣满眸，一垄的笑脸迎面，生机盎然，人烟稠密，美丽迷人的祥和景象。

　　来到小山坳上，人车聚集于此，再过去一点，就是下坡远去了。不大的地方，被摆摊卖货的，游览观光歇凉与停车的，占的满满当当。转头观览之间，我发现它的与众不同。右侧坡边上只有几棵大树，而左边则是满山坡的参天大树，茂密森林。低头看到山脚下，一块大石头上，写着“崇木凼古树公园”几个大字，注明此碑立于2022年8月。哦，原来这里，就是我想要看的古树公园了，2020年获评湖南省首批古树名木公园称号。

我站在山坳上，举头望向古树公园山顶，只见巨型古树林立，错落有致，灌木丛生，郁郁葱葱。大树林中间，有一条宽阔的石板台阶直通到山顶，高差少说也有好几十米远。当面，有两棵大树犹如“守门员”，亦是“迎客松”，长着两人起抱的粗大树干，各自树干上垂挂着一根红色条幅，甚是醒目。上书：古裙古俗古歌古树便是湖南隆回花瑶；奇山奇水奇花奇峡即成国家风景名胜。

时至正午，太阳当空，朋友们只想坐在坳上大树下的长凳上乘凉，不愿走动了。而我却兴致勃勃，拾级而上，到古树公园山顶观景探幽。途中知晓，与对面的高山峰岭相比，这个古树公园显得十分低矮，只能算得上是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山包了。然而，它却古树云集，又正好处在村子的中间，如众心捧月一般地立在那里。山包在心间，古树如神仙。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好似，这样正好彰显了它在这里瑶乡族人心中的尊贵与神圣。

　　有人告诉我，这里之所以叫做崇木凼，是因这里的瑶乡族人“崇拜树木”的传统而得名。现在，这座崇木凼古树公园，不仅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更是它作为首批中国传统村落的重要标志。我有些亢奋，一边拾阶登高，一边伸手摸树，自言自语地与之对话，希望古树有灵，懂我之心。那一棵棵树干粗大的古树，看上面标牌的树龄，望高大树冠，让我咋舌不止。看介绍知道，这个崇木凼古树公园，湖南省唯一以古树为保护对象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占地约3.8公顷（60亩），现有古树11科187棵，其中槲栎71棵、水青冈68棵、枹栎30棵等。这些古树平均树龄约400年，最年长的一棵古树已生长约1500年。也有资料介绍，这座公园里古树的数量还远不止于此，但因指向的是同一片古树林，我认为数量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都始终立在那里，这就足够了。

来到山顶之上，我更有心胸豁然开朗，心神荡漾。山顶上是一个十分宽敞的树林台地，古树参天林立，枝繁叶茂蔽日，交织成了一个巨大空灵而清幽的绿色空间。还有，已建立了对古树的保护围栏，以及游客们行走步道与坐观休闲的游乐设施。那一刻，微风吹动树叶，清凉满在眼前，土与树的温润早已浸入心脾。只见不少游人徜徉其间，或游坐其中，或拍照摄影，各有其乐。我忙不迭地往各处观览，感受着这古树林的独特气息，还有大自然清凉解暑的馈赠，寻找这里瑶乡族人生存历史与文化传承的秘密。真所谓，一方山水养一方人。我知道，想必这里的瑶乡族人更明白，以古树林为代表的绿色森林的存在与盛衰对于他们意味着什么。以古树林为代表的绿色森林，不仅能生产木材、食材和中草药，解决温饱问题，去病消疾，还能涵养水源，改善气候，增加溶氧，净化空气等诸多作用，为他们提供和维护良好的人居环境。

我肆意游逛着，看到了许多奇特现象，甚是欢喜。比如，千年富翁，是指树王“杂笔朵”——水青冈，传说其果实曾为皇室贡品，价值连城。天罗地网，又称“对歌林”，古树根系纵横交错如织网在地，树冠有多大盘地就有多宽，花瑶青年在其上唱山歌、传情达意。银蛇拱地，说的是古树根系发达，犹如银蛇拱地一般，甚是奇特。天女散花，是说树冠遮天蔽日，树叶飘飘而下，如天女散花一样。夫妻树，夫妻不离‌，两棵不同纲目的古树同蔸而生，树干高处紧紧依偎，象征着“钟爱一生”。还有，"同蔸生异树，树腹中长竹"等。你我都懂得，只要能细心注目，发挥想象力，便不难有更多新奇有趣的发现，惊喜连连。

　　坐在古树旁的长椅上，我看着身边经世遇见而生机勃勃的古树林，地上树蔸发达的根系，心里浮想联翩。瑶族是一个以古树为荣的民族，从“崇木凼村”的命名，也可看出花瑶人对大树的深情。这里的瑶乡族人从来不冒犯古树，即使树木枯朽倒地，他们也不敢拖回家自用，而是让其自生自灭，还原于土。看得出，这里的瑶乡族人，以“崇拜树木”为亘古不变的信仰，视古树为“保护神”，“树神”，“寨不离树，树不离寨”，不砍不伐，护树如护家。而且，按树离农户远近分到各家庭，义务包揽护树责任，更是其民俗文化的活态见证。

我真的看到了，一棵巨大古树倒伏在地，横亘在密林之中，却未发现有半点被人动过的痕迹，便懂得了崇木凼瑶乡族人的默契。这种对自然到期而寿终正寝，或因其他原因倒下的古树不被打扰的现象，我在原始林区见过，而在人居村寨里难见。能让它留在生长的地方，化为其他树木生长的养分与力量，本身就是对古树生命的祈祷与尊重。这里的瑶族山人有“‌拜树习俗”‌，会让孩子认古树为“爹娘”，祈求孩子长命百岁，福佑子孙。也是的，没有山林哪有家园，崇木凼瑶乡族人以山林为家，爱林护树是本分，也是生存发展的需要。

听当地人说，崇木凼古树林是这里瑶乡族人心中的“风水林”和精神图腾。老年人会在那里闲坐乘凉，海天胡地侃侃而谈，愿与古树一样岁月长久。天真活泼的孩子会在那里玩耍娱乐，度过美好的青葱时光。情窦初开的青年男女会在那里谈情说爱，享受甜蜜滋味。我在古树林里见有一诗：六月日头火一盆，情哥挑担汗淋淋。妹掏汗帕不好送，反手一丢变朵云。十八哥，话难听；挡住日头遮片阴。尤其是，每年花瑶传统节日，农历六月六及"讨僚皈"时，花瑶年轻男女会身着绚丽服饰在古树林集结相约、对唱山歌传情达意、展示挑花技艺。这里的花瑶挑花，技艺超群，被誉为“世界一流的挑花”，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至今，在崇木凼村，还流传着“夫妻树”的故事。传说，在瑶汉通婚之前，有一花瑶姑娘和一汉族小伙相爱了。然而，他们的恋爱受到族人的强烈反对，无奈之下，花瑶姑娘跑到树林里跟古树倾诉，无意中发现了由两株不同品种树木长成的“夫妻树’。它们的树根部、树中部相互连接在一起，像一对紧紧相拥的恋人。姑娘激动地跑回家，让族人来看“夫妻树”。两棵不同品种的树都可以结合，为什么不同民族的人就不可以通婚呢？看过“夫妻树”后，族人们深受启发，最终就让这对恋人成为了眷属。

回到山脚下，又发现了伫立着光绪九年（1883年）腊月二十八日立的"永远蓄禁"封山育林石碑，是瑶乡最早的封山育林禁碑，见证了花瑶人“若砍树，先砍人”的护树誓言。2023年，崇木凼古树林入选"全国最美百个古树群"。在我看来，崇木凼古树公园是这里的瑶乡族人的神圣之地，造福子孙的祖制之地，也是生态宝库，更是非遗文化传承地。是啊，崇木凼古树公园，不仅是瑶乡族人世代守护的自然瑰宝与“”活化石”，也是让我们享受自然馈赠而叹为观止的神奇之地。但愿，它青春永驻，永远保持蓬勃生机，造福百姓。

我想，如果崇木凼没有这座古树公园，它就没有自己的特色与诱惑，我们也许就不会来到这里。反之，也正是因为有它的存在，才使得隐秘于深山老林的崇木凼被世人所惊现。于是，不管远近都要前来看它，与它亲亲相面，与它对视与对话，解读它延续千百年不败犹盛的密码。这里的瑶乡族人深谙“古树有灵，福佑苍生”的自然道法，更懂得“护树就是护家园，护树就是护万代”的生存逻辑。真的，崇木凼古树公园不仅属于瑶乡族人，也是献给世人的心灵礼物，还是告诫我们尊重与保护自然的必然。

　　从崇木凼古树公园出来，我仿佛得到了“树神”的慰藉和感悟，心情自然愉悦多了。俗话说，神仙一日，世间千年。在崇木凼古树公园里，与“树神”交流，时间过得很快，虽然意犹未尽，却也不得不与它告辞，道一声下次再见。

突然间，我脑海里仿佛明白了，这里瑶乡族人守护的不仅仅是古树林，而是守护着他们绵延不断的根脉，他们与山林共同存续的灵魂，他们于包容坚韧中开创未来的希望。作为山里人，我老家安江也有“崇拜树神”的习俗，树下立庙，众人供奉。在我的好友中，就有人在小时候被父母亲带到山岩湾山顶的长安寺，认寺内的大樟木树为“祭娘”，以保护其平安长大，无病无灾，福禄双全。

人类发展到现在，已经从骨子里明白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意义和重要性，保护古树，维护生态平衡，已成为大家的共识。我想，就像崇木凼古树林那样，历经千百年风雨沧桑而依然生机勃勃的古树名木，都值得我们尊重、敬畏与保护，因为它不仅是我们多民族共同发展的最好见证之一，更是营造美好未来的基础与希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