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塞上漫游记》（四）

东东

　　告别腾格里浩瀚沙海，我们抵达贺兰山麓。从前对远古岩画知之甚少，寻访石刻文明之行，先从银川世界岩画馆启程。“岁月失语，惟石能言”，展馆汇聚全球各地岩画标本，贺兰山中的动物纹样、神秘人面，远方大陆古老石刻在此相遇。透过一块块岩石遗存，初探先民的精神世界。

　　展厅中这幅双长颈鹿史前岩画令人惊艳。数千年前非洲先民以石器为笔，在岩石上凿刻出两只相依的长颈鹿，细密方格纹路细致复刻皮毛斑纹，身形舒展写实。彼时撒哈拉还是水草丰茂的草原，先民将朝夕相伴的生灵刻入石壁，朴素线条间，藏着远古人类对自然最纯粹的观察与敬畏。

　　秘鲁岩画分为二大类别。

一、托罗·穆埃尔托岩壁岩画，安第斯沙漠岩壁上刻绘， 画面多凿刻浅浮雕，大量成群跳舞的人形、骆驼、鸟类，线条简约古朴。还原远古部落歌舞祭祀场景。

　　二、纳斯卡巨型地画 ：铺在沙漠地表，单幅图案动辄数百米，多是几何图形动物巨画，一般地面看不出全貌，必须高空俯瞰才能看清完整造型。

在广袤荒漠铺展巨型神秘线条，几何纹路纵横交错，两千年前的大地图腾至今仍是考古未解之谜。

　　展板上的这幅大型地画特别吸引我的目光，这是秘鲁知名纳斯卡巨型地画之一，整幅图案是巨型蜂鸟造型，线条极简流畅：细密平行线构成蜂鸟羽翼，细长曲线延伸出超长鸟喙，单幅画幅尺度巨大，线条绵延数百米。先民清理荒漠表层深色砾石，露出下方浅色沙土，以此勾勒清晰图案，历经千年风沙仍留存。

　　澳洲岩画集中在北部高原与海岸崖壁，分为三种独有的绘画风格。

一、米米（Mimi）风格岩画，这是澳洲最古老的岩画，其特点：身形纤细修长，大量刻画狩猎、奔跑的精灵人像，以红色赭石绘制，多搭配长矛、木棒，代表土著创世精灵。

二、汪其纳（Wandjina）雷雨神灵岩画，

其特点：大头、大眼、无嘴唇，是掌管风雨、生命的创世神明，集中绘制于金伯利亚高原岩洞，为土著神圣图腾。

三、X光线透视风格岩画，这也是澳洲岩画独有特色。

其特点：同时画出生物外部轮廓与体内骨骼、内脏，体现原住民对生命、生灵灵魂与生死的独特理解。

　　这幅是广西宁明花山岩画复刻，距今两千余年，由古代骆越壮族先民 ，采用朱砂赤矿粉混合动物血、树脂调和成赭红色颜料，画在崖壁上，附着力极强，历经千年风雨依旧色彩鲜明；为世界文化遗产，也是国内唯一岩画类世累遗产。

画面中所有人形统一是屈膝半蹲、双臂向上高举的蛙式姿态，是骆越文化标志性造型。质朴线条里藏着古老南方部族对山河、丰收的虔诚祈愿。

　　这是新疆昌吉呼图壁·康家石门子岩画，也是国内规模最大、最完整的原始生殖崇拜岩画群。

画面大量凿刻修长人形：女性形象宽胸细腰、身着倒三角长裙，身形纤细舒展，巨型女性人像为画面核心，从她腹部走出的大小人像层叠簇拥，，是草原先民祈求种族生生不息的祭祀画卷。

　　走出岩画展馆，告别图文史料，向着贺兰山深处前行，去直面镌刻在山石之上的远古印记。

临近山口，随行讲解员抬手示意我们望向层叠岩壁。顺着指引眺望山脊，一块天然巨石赫然映入眼帘，山石轮廓惟妙惟肖，宛若一头古猿静静伫立，昂首遥望长空，默默守护整条山谷。大自然鬼斧神工，在贺兰山雕琢出这般奇景，还未见到岩画真身，已然沉醉于塞上山野独有的浪漫。

　　走入贺兰口峡谷，山涧清泉潺潺，柔化了山石的冷硬。刻有“贺兰山岩画”的巨石立于山口，开启一场跨越万年的远古对话。

顺步道慢行，沟谷岩壁遍布斑驳石刻。令人目不暇接，各式人面图腾造型不一，狩猎走兽、手印符号错落其间……古人以岩石为纸，凿子为笔，完整记录着上古先民的生活与祭祀。

　　这一大块岩石上分布有60余幅人面像，形态各异，无有雷同，是贺兰山岩画中最具规模的人面群像之一，是祖先或神灵汇集的庄严“圣壁”，故被誉为“圣像壁”。

　　这幅被尊为图腾的“坑穴与虎”，老虎斑纹繁复，线条粗粝质朴，周边错落圆穴静互相守，老虎代表山林猛曾，散落的圆点是远古的祭祀印记，寥寥刻痕，藏着古人面对荒野猛兽的敬畏与祈愿。

　　这幅“女人花”岩画，刻有上下错落两个人面像，上面人面像由十三个花瓣围成，面部轮廓由“四片瓦状”构成，象征女性。下面一幅人面像头顶羽毛状头饰，嘴角两侧横线似为胡须，象征男性。从两个人面像分布位置看，女性高高在上，显示地位尊贵，似为母系社会的文化遗存。

　　这一幅“双羊出圈”放牧图很有意思，两只山羊正从长方形羊圈缓缓走出，这是贺兰山岩画中发现唯一一幅带有人工建筑物的岩画，这幅岩画传达了当时的人们由游牧开始定居的信息。

　　这块岩石上有西夏文题刻，石壁上重复出现的单字是西夏文“佛”，西夏全民崇佛，核心竖排五字释读为“能昌盛正法”，相当于古人给史前岩画留下的“注解”与祈福留言。

　　手印图案代表权利和占有，可以看作是象形文字发明之前的契约式图画文字岩画，充满了神秘感和历史感。

　　最出名的“太阳神”岩画磨刻在距地面40余米高的石壁上，我毫不犹豫地拾级而上，近距离观看这幅贺兰山“明星岩画”，面部呈圆形，重环双眼、睫毛放射，威武不凡 。‌‌据说还是国际岩画峰会的会标原型。‌‌

　　山风穿谷而过，万年时光在此交汇，独属于塞上原始文明的苍茫气韵，尽藏于道道石痕里。



　　走出贺兰口满是远古印记的山谷，再踏入山脚下银川韩美林艺术馆，一场跨越万年的艺术对话在此徐徐展开。

贺兰山岩壁上原始质朴的岩画，是韩美林创作的灵感根源。馆内千余件馆藏作品，皆是他无偿捐赠的心血之作，以史前岩画为脉络，串联起多元艺术表达。

墙面陈列满彩绘瓷盘，极简线条复刻岩画里鹿、羊、飞鸟的原始轮廓；铁艺雕塑凝练羊角、牛首的粗犷形态，寥寥曲线便复刻出先民刻在山石上的生灵；水墨画作以写意笔墨绘牛马走兽，褪去繁复，只剩和岩画相通的纯粹神韵。大幅书法笔墨苍劲，象形文字与远古岩画符号遥遥呼应；色彩浓烈的民间剪纸、印染作品，延续着西北大地原始奔放的生命力。青铜造像、人形雕塑、祈福图腾错落排布，远古先民对生灵、自然、神明的质朴崇拜，在现代艺术里重获新生。



　　从岩壁上斑驳的史前石刻，到展厅里形态万千的雕塑、书画、瓷器，我终于读懂何为笔墨同源。万年前先民随手凿刻在山石的简笔生灵，跨越漫长岁月，化作当代艺术家笔下、指尖的万千佳作，远古文明与现代审美在此相融共生，贺兰山下的文脉，就这样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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