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红尘鸳鸯泪》（上部）第十九章

朱坤举

作者：朱 枫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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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燥热笼罩着李集中学初三毕业班的教室。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知识点，空气中飘着粉笔灰与旧书本的霉味，所有人都埋着头，为即将到来的中考做最后冲刺。

曹乾坤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模拟试卷，眉眼间带着一股胸有成竹的傲气。接连几次摸底考试，除了英语拖后腿，语文、数理化，史、地几门功课，他稳居年级前列。中专名额稀少，一旦考上，就能跳出黄土地，吃上商品粮，这是乡下青年最好的出路。

他早已拿定主意，孤注一掷搏中专。班主任不止一次拉住他，再三叮嘱，一定要补齐英语短板，千万别偏科。可曹乾坤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放在心上。在他眼里，英语只是细枝末节，只要主科稳住，录取板上钉钉。接连几次英语测验，他次次不及格，依旧毫不在意。

支撑着这份执拗与自负的，是心底的心上人柳翠枝。

翠枝模样周正，性情温柔，偏偏早早被父母定下亲事，对象是副县长李建国的儿子。这件事像一根刺，日日扎在曹乾坤心上。他憋着一口气，非要考上中专，捧着鲜红的录取通知书风风光光上门，堂堂正正把翠枝从这门不情愿的婚约里拉出来，给她安稳富足的好日子。

越是临近开考，曹乾坤越是心绪翻涌。既有出头在即的狂喜，又止不住惴惴不安。夜里躺在床上，一闭上眼，满是考场发挥失常的画面，手心整夜都是冷汗。

六月底，中考正式开考。走进考场那一刻，窗外的日头火辣辣地晒着玻璃窗。曹乾坤刚坐下，紧张感瞬间攥紧了四肢。每场考试，他都额头冒汗，紧紧攥着笔，掌心的汗水浸透了笔杆。英语试卷他草草落笔，胡乱应付了事，心思全扑在语文、数学这些强项上。纵然心慌手抖，好在试卷大半都写完了。走出考场时，他稍稍松了口气，暗自盘算：主科发挥尚可，些许小差错无伤大雅，成绩绝不会输给平日的模拟考。

考试一结束，他连老师同学都来不及道别，一路飞奔冲出校门，拦了辆短途客车往村里赶。整整一年寒窗苦读，日夜思念柳翠枝，此刻他只想立刻站到心上人面前，一吐相思，分享这份志在必得的喜悦。

与此同时，留在村里的柳翠枝也是坐立难安。

她日日守在家中，心心念念牵挂着城里考场里的曹乾坤。她多想亲自进城，守在考场外照料他的衣食起居，寸步不离守着心上人。奈何父母看管极严，半步都不许她随意外出。在翠枝心里，自己早就是曹乾坤的人，牵挂爱人本就是天经地义。

当天傍晚，得知曹乾坤已经返乡，翠枝立刻托闺蜜丽丽捎话，约他深夜在村北废弃的土窑洞碰面。吃过晚饭，她向母亲扯了个谎话，借口去丽丽家串门，一出村东头，便快步钻进了荒草丛生的废窑场。

曹乾坤早已在窑洞里等候多时了，四目相对的刹那，积攒了一整年的思念再也绷不住。两人紧紧相拥，窑洞隔绝了外界的人声，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翠枝依偎在他怀里，眼眶一热，滚烫的泪珠落下来，心里满是安稳与甜蜜，只盼着往后岁岁年年，再也不要分开。

两个人低声絮语，说着一年来的朝思暮想，一遍遍描画未来的光景：等中专录取通知书下来，两家就敲定婚约，光明正大相守在一起。

一轮明月慢慢爬上窑顶，村子里渐渐鸦雀无声，夜深人静。分别在即，翠枝忽然想起往后往来不便，低声想出一个对策。

“往后别再麻烦丽丽来回传话了，人多嘴杂，迟早要被旁人撞见。”

曹乾坤一下子慌了神，急忙追问：“不找人捎信，咱们该怎么约见面？”

翠枝凑近他耳边，轻声细说：“我家院墙厕所顶上铺着青瓦，防止雨水冲垮土墙。最东边靠着正房的那块瓦，是空出来的。我趁着夜里上茅厕，把写好的字条压在瓦底下。你夜里趁村里路上没人来，悄悄过来取信。你写好了回信，也照旧藏在瓦片下面，我抽空去拿。”

曹乾坤连连点头，牢牢记住了那块青瓦。两人又约定，每隔两日便偷偷在窑洞相会一次。

离别时万般不舍。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个人开始度日如年的等待。一边憧憬金榜题名的美好前程，一边又悬着一颗心，惶惶不可终日，既盼着榜单张贴，又害怕看见不愿接受的结果。

放榜的日子终于来了。柳翠枝心神不宁，不敢跟着曹乾坤一同去学校看成绩，只能守在家中坐立不安。曹乾坤从大伯家借来一辆旧自行车，骑得飞快，一路扬尘直奔李集中学。

校门口人声鼎沸，挤满了看榜的学生。曹乾坤无暇顾及旁人的寒暄，一头挤到公示栏前，目光死死盯住中专录取名单。一行行从头看到尾，来回反复搜寻了三四遍，榜上干干净净，始终没有“曹乾坤”三个字。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窜上来。他自我宽慰，许是登记人员粗心漏掉了名字。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转头看向普通高中的录取榜单。

第四十二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曹乾坤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美梦瞬间碎得一干二净。他挣扎着爬起来，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冲进了教导主任办公室。

戴校长看见失魂落魄的他，长长叹了口气，满脸惋惜。

“我们当初看到你的成绩单，也不敢相信，特意往县教育局递交申请，反复复核了分数，没有一点差错。你最拿手的语文、数学全都发挥失常。五十分的作文只拿到二十分，阅卷老师批注明显写跑题了。数学更是可惜，好几道应用题最终答案全对，可演算步骤只写在了草稿纸上，没有誊写到试卷上，硬生生被扣掉大量步骤分。这都是考场太过紧张，慌了手脚酿成的错。再加上英语满分七十分，你只考了二十八分，总分算下来，只能够普通高中的录取线，中专彻底落榜了。”

一番话字字如刀，扎进曹乾坤的心口。紧绷多日的情绪轰然崩塌，泪水汹涌而出。他想起考场上满头大汗、心神不宁的模样，想起自己一意孤行忽视英语，想起满心骄傲奔赴考场，所有自负顷刻间化为泡影。巨大的打击扑面而来，眼前一黑，直直晕倒在了地上。

校长与班主任慌忙上前施救，又安排两名学生，一路护送失魂落魄的曹乾坤回到家中。

回到家，曹乾坤一头栽倒在床上，不吃不喝，昏昏沉沉睡了整整三天三夜。大好前程毁于一旦，迎娶翠枝的美梦化为泡影，他把自己封闭在绝望里，整日以泪洗面。

父母守在床边日夜开导。老父亲轻轻拍着他的手背，一声长叹：“孩子，万般皆是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天无绝人之路，就算去读普通高中，砸锅卖铁爹娘也供你。是金子，埋在哪里早晚都会发光，不愁将来没有出头的日子。”

另一边，柳翠枝早已心生不祥。两个人说好两日一会，可一连三天，曹乾坤始终没有露面，瓦下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她越等越心慌，只能拜托丽丽悄悄跑到曹家打探消息。

坏消息很快传了回来——曹乾坤中专落榜，只考上了普通高中。

翠枝关上门，整整昏睡了一天。心里又疼又慌，一半是心疼爱人遭遇重创，一蹶不振；另一半，是为两个人的将来胆寒。曹乾坤没能跳出农门，她和副县长家的这门婚约，只会被父母死死攥紧，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

她想去曹家探望、宽慰曹乾坤，可自身处境左右为难。毕竟婚约在身，私下与男子来往，免不了招来街坊邻里的流言蜚语，父母更是绝不会应允。满心愁苦堵在胸口，她一筹莫展。

黄土村的夏日依旧燥热。窑洞里的月光还在，瓦檐下的秘密还在，可少年金榜题名的美梦已经化作一场空。

曹乾坤能不能走出这次惨败的阴霾，重新拾起书本再战来年？面对步步紧逼的婚事，柳翠枝又该如何对抗父母与李家的压力？藏在青瓦之下的一纸书信，还能不能续写两个人的情缘？

前路茫茫，两个深陷命运漩涡的年轻人，正站在人生岔路口，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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