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逍遥游》有感之一 ———不解释、不争辩；不评判，不建议

虚室生白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鲲潜深海，鹏击长空，心怀凌云之志，方能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九万里，奔赴南海之遥。同样是振翅飞翔，蜩与学鸠却难以窥见鹏鸟的格局，反而嗤笑：“我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九万里而南为？”

这番话翻译过来便是：“我们急速起飞，向榆树和枋树冲去，有时候飞不到树上，那就落到地上就是了，何必飞到九万里的高空再向南海去呢？”试想，倘若鹏鸟听到此议论，俯身驻足，向二虫细说九万里长空的壮阔云海、南海天涯的浩瀚风光，终究是徒劳无功、言者白费心力。正所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认知的边界，从来不是言语能够轻易打破的。

这一层通透的处世智慧，恰是孔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背后更深层的人生真谛。世人皆知这句话是教人求学务实、正视自身无知，却不知它更藏着待人处世的通透：每个人的眼界、格局、认知皆有局限，不必向认知不同的人强行解释、无谓争辩。

附“三季人的故事”

子贡于门前扫地之时，遇一位路人登门求教：“听闻你是孔子门生，我问你，一年有几季？”子贡从容作答：“一年四季。”谁知路人勃然大怒，坚称一年唯有三季，二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最终打赌定论，输者需磕头认错。

孔子闻声出门，听闻二人争执缘由，看了看路人，沉思片刻，直言答道：“一年只有三季。”路人闻言大喜，洋洋得意，当即让子贡磕头致歉，随后扬长而去。

事后子贡满心疑惑，不解老师为何违心说谎、曲意迁就。孔子缓缓解释：此人通体青绿，本是田间蚂蚱幻化而生。蚂蚱春生秋亡，终生不见寒冬，在他的认知世界里，从来没有“冬季”的概念，世间唯有春夏秋三季。你与一个认知有壁垒的人争辩四季，纵使辩上三天三夜，也终究无法说服对方，不过是白费口舌、徒耗心力。适时退让、不予争辩，才是通透的处世之道。

《逍遥游》中，不止蜩与学鸠，斥鷃亦是如此。它望着高飞远翔的鹏鸟心生不解，劝说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

白话文的意思是：你（鹏鸟）究竟要飞往何处？我奋力腾跃，不过数丈之高便回落大地，自在穿梭于蓬蒿野草之间，安然自得、无拘无束，这便是飞翔的极致惬意。而你（鹏鸟），终日振翅不息、奔赴远方，前路茫茫未知，这般奔波求索，究竟意义何在？

细品便知，斥鷃的心境，恰似世间多数人的常态：固守自己的方寸安稳，拥有安稳的生活、顺遂的日常，便以为这是人生最优的模样，继而不解、甚至轻视那些奔赴未知、步履不停、追寻远方的人。

可斥鷃从未知晓，世间格局、寿命、眼界，皆有天壤之别。楚南有冥灵之树，以五百年为一春、五百年为一秋；上古有大椿之木，以八千年为一春、八千年为一秋。世人皆知彭祖寿高八百，便争相艳羡、妄图与他齐寿，殊不知置于天地时序之间，这般寿命不过弹指须臾，何其狭隘可悲。



世间万物，各有时序、各有格局、各有归途。鹏鸟有九万里的山海长空，斥鷃有蓬蒿间的自在安然，二者本无高下，只是境界不同、追求各异。

故而做人当存一份通透清醒：认知不同，不必解释；格局不同，不必争辩；活法不同，不必评判。他人的人生轨迹、人生追求，自有其因缘与境界，不必随意建言。守好自己的本心，走好自己的前路，便是最高级的人生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