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坡文艺第68期】再记吃茶——兼寄寒江玉笛兄

寒江玉笛

再记吃茶——兼寄寒江玉笛兄

文/隆峰

今早起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不下。这样的天气，最宜吃茶。

昨日翻了翻寒江玉笛兄的《听雨敲诗小辑》，其中有一首，题目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几句：“独坐黄昏后，茶烟袅碧空。不知何处雨，已觉此间风。”当时读着，只觉得好，却说不出好在哪里。今日坐在这窗前，看天色沉沉，忽然就明白了。那诗里写的，不就是此时此景么？只不过寒江玉笛兄在怀化，我在无锡，隔着千山万水，却共着同一片天、同一场雨。

想来人与人的相知，原不必朝夕相见。一盏茶，一首诗，便足以抵得万语千言。

我取茶来泡，还是上次那包野茶。茶叶已经见底了，只剩下薄薄一层。我舍不得多放，只拈了一小撮，搁在白瓷碗里。热水冲下去，茶叶翻腾了几下，便缓缓地沉了下去，像一个人慢慢地安静下来。

茶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窗前打了个旋，便散去了。我盯着那茶烟发了一会儿呆。寒江玉笛兄写茶烟，写得最好。他有一首《品茶》，后两句是这样写的：

“莫道人间无至味，茶烟起处即吾庐。”

“茶烟起处即吾庐”——这话说得真好。家在哪里？在有茶烟升起的地方。在外奔波的人，随身带一把壶、一包茶，走到哪里，滚水一冲，看茶烟袅袅地升起，心便安了，仿佛家就在身边。寒江玉笛兄在铁路系统工作，常年奔波在各条线上，想必对此深有体会。

我喝了一口。今日的茶，似乎比往日更苦一些。不知是水太烫了，还是心情的缘故。

寒江玉笛兄的诗，常被人说是“清雅如莲”。我以为，这“清雅”二字，不只是说他文字干净，更是说他心境澄明。你看他写的东西，没有火气，没有怨气，只有一种温温润润的、淡泊自守的气息。他写小小的无名花，写草尖上的露珠，写山间的白云，写深夜的灯火——写的都是寻常事物，读来却觉得格外亲切，仿佛他就在你对面坐着，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

他是我老家隆回人，但久居怀化，三闾大夫行吟之地。我想，那地方的山水养人，养出这样清澈的人来。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寒江玉笛兄发来的消息，问我在做什么，说怀化那边下雨了。我回他：在喝你的茶，快喝完了。他回了个笑脸，又发来一首新写的诗：

“几卷诗书消永夜，一壶冰雪煮清茶。心闲便是蓬莱客，何必深山探月华。”

我读着，忍不住笑了。这老哥们，倒是想得开。“心闲便是蓬莱客”——说得轻巧。可这世上，又有几人真能“心闲”呢？寒江玉笛兄自己，也未必见得。他半世辛劳，至今仍在奔波，写诗作文，编书写稿，哪里闲得住？只不过他把忙乱都化在了茶里，化在了诗里，所以看起来总是从容的。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文字飞翔，灵魂安静”。

茶到第二泡，苦味淡了，甜味上来了。这滋味的变化，也像极了人生——先苦后甜，苦尽甘来。

我又想起他的那句诗来：“莫道人间无至味，茶烟起处即吾庐。”至味是什么？不是山珍海味，不是琼浆玉液，只是一碗寻常的茶，一个寻常的黄昏，一颗寻常的心。你若能安住在这寻常里，处处都是好风光。

天色渐渐暗了，雨还没下。茶也喝到了第三泡，淡淡的，如水一般。我把碗底的茶叶倒在手心里看了看，它们已经完全舒展开了，肥肥厚厚的，像刚采下来的样子。我把它们放在鼻尖闻了闻，还有一种幽幽的香。舍不得扔，搁在窗台上晾着，等干了收起来，也算是留个念想。

窗外的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忽然觉得寒江玉笛兄的《听雨敲诗》，算得个雅致的名字。想必他此刻也在窗前听雨，说不定正在敲诗。隔着这么远，我们听的是同一场雨，念的是同一轮月。

我起身去烧水，想着再续一泡。可拿起热水瓶一摇，空的。罢了，今夜且喝白开水。白开水也好。寒江玉笛兄说“茶烟起处即吾庐”，我要说“水开之时亦心安”。茶有茶的好，水有水的好。要紧的不是喝什么，是你在喝的时候，心里想着谁。

今夜这杯白开水，我便敬给寒江玉笛兄吧。隔着千山万水，共饮一盏清欢。

雨声渐密。关了灯，坐在黑暗里听雨。

茶已尽，意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