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天相连大沙湖，半是荷香半沧桑

豫宛挺竹

周末抵荆州，蒙张兄相邀，往大沙湖访亲。往来湖北数趟，自认为对江汉平原早已熟稔，孰料这“大沙湖”，竟是我足迹未至的空白之地。检索方知，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湖北国营大沙湖农场。

友人驾车，沿汉宜高速转咸通支线，至燕窝下道。忆起曾在这一带生活四载，自以为深谙风土，一路谈笑风生。岂料一过燕窝地界，景致陡变：河湖纵横，湿地无垠。往日所见水泊多星罗棋布，此处却是一片浩渺，水天相接，偶有水鸟掠空；近处水面似被水草切割，实则水下暗通，波光粼粼，尽显洪湖水乡本色。

过燕窝收费站，水面隐去，公路两侧植被愈显蓊郁。车轮太疾，难辨垄上种植的是芝麻还是大豆，只觉满眼苍翠欲滴。最令人沉醉者，莫过于一头扎进万亩荷田。我们弃商务车换乘皮卡，再登木舟。

舟行藕花深处，初始新奇。小荷尖尖，莲蓬高低错落，胖瘦各异，各具情态；更迷人处，是荷花的清骨——或红衣半掩，或含苞待放，或大绽芳华，尽态极妍。张兄堂弟操桨，张兄坐船尾，我踞舟中横木。起初尚惧倾覆，后渐忘形，时而摘一柄荷叶作盖，时而采一枚莲蓬在手，喜笑颜开。兴致起时，竟尝试立于舟中嬉闹，任小舟左右晃悠，竟得一番野趣。每至荷花繁盛处，大家都举起相机竞相拍摄，更不忘留影其间。那混着泥土腥气与荷花清香的空气，至今仍萦绕鼻尖。

离开荷塘，驱车往张兄堂哥家去。途中，其堂弟娓娓道来，缓缓揭开了这幅美景的底色。

大沙湖非天生丽质，实乃人力之功。1958年正式建场，此地原是连天沼泽。河南移民、上海知青、武汉知青汇成洪流，为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向荒蛮宣战。1969年田家口溃堤，汪洋肆虐，先辈们擦干血泪，重整旗鼓。闻此，我脑海中立时浮现出新疆兵团、北大荒农垦的身影——原来大沙湖亦如是，虽名为“农场”，实则为“战场”。

新疆兵团与北大荒的故事，典籍记载颇丰。大沙湖与之开局相同，第一代拓荒者备尝艰苦。那是一场人与自然的惨烈拉锯。初至，迎接他们的不是沃土，而是“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百里芦苇荡，一片沼泽沼”。围垦伊始，工具唯有扁担、箢箕与铁锹。寒冬腊月，为堵溃口，他们破冰下水，冻得唇紫面青，上岸后裤腿瞬息结成坚硬冰甲；盛夏时节，蚊虫铺天盖地，毒蛇随处潜行，夜宿透风苇席棚，常被叮咬得遍体鳞伤。为抢农时，他们肩挑背驮，硬是以双手挖出数百公里排灌沟渠。所谓路，是踩着没膝烂泥一步三滑踏出来的；所谓粮，是混杂着野菜乃至蚂蟥碎末吞咽下去的。沼泽湿气蚀骨，多人因此罹患重症风湿，佝偻了脊背，然手中锹镐从未停歇，终将这“水袋子”“虫窝子”一寸寸辟成万顷良田。

张兄叔父张德强，便是其中典型。1958年，他自饥馑中原争得一纸移民名额，以为奔向生路，不想落脚之处却是苇席为房、蚊虻成阵的泽国。既来之则安之，为求一饱，更为建设，他便将根扎在了这里。

最令人动容的，莫过于那桩婚事。因农场男多女少，叔父遵父母之命，于河南南阳定亲。彼时无恋爱之说，认可即是终身。大婚之日，叔父忙于生产不得脱身，祖父遂亲往送亲。谁料火车拥挤，辗转至汉，祖父如厕片刻，竟为严苛票证制度所滞，被遣返至驻马店。老人无奈，只得徒步跋涉，辗转乞讨三十余日方归南阳社旗。而那位素未谋面的新妇，攥着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自武昌始，逢人便问，凭一股寻夫执念，硬是一步步踽踽独行，耗时数日，终抵大沙湖，觅得良人。

（续记：他们没有盛大婚典，也没有亲友做证与祝福，两个相隔千里的南阳人，从此在此相爱相守，开荒拓野，养育七名子女，如今家族三十余人枝叶繁茂。昔日荒湖寒苦，今朝满堂儿孙，所有跋涉与清贫，皆酿成岁岁安稳的烟火幸福。）

此非儿女情长，实乃农垦者对命运的抗争，更是对“家”与“国”最朴素的坚守。这也是万千拓荒者的缩影，际遇虽殊，艰辛如一。

今日大沙湖，早已不见当年的疮痍。昔日沼泽化作高标准农田，旧时苇棚变为整洁集镇。万亩荷田，既是风景，也有丰饶的产出。先辈以汗以泪围垦造地，至今仍默默托举着一方粮产。

正午时分，堂哥设宴款待，野生甲鱼、稻田黄鳝、散养土鸡、湖塘鲜鱼等本地风物摆满餐桌，农场人早已越过温饱线，日子过得愈发精细。

启程辞别，再度回望浩渺湖面。一代人背井离乡的离别、经年累月的苦难坚守，才换来此刻湖畔的悠然笑意。湖水滋养出亭亭清荷，也永久封存着一段不该被岁月忘记的拓荒史诗。

2026年7月20日

于荆州返渝列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