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核聚变研究生涯(15)(全文完）

罗家融

15.1 先遣团赴泰国开展前期筹备安装工作
为确保整套设备在泰国当地的后续安装调试工作能够按计划顺利推进，避免因前期对接不到位、现场情况摸排不清导致安装进度延误，我们经过统筹安排与人员筛选，特意组建了专项先遣团提前奔赴泰国开展前期筹备工作。此次先遣团的分工清晰明确：由黄懿赟担任项目协调负责人，统筹衔接国内现场与泰国现场的各项工作调度，梳理安装全流程的节点计划，协调各方资源解决前期筹备中出现的各类跨环节问题；安排吴莎负责外事协调专项工作，主要对接泰国当地的合作方、相关管理部门，语言沟通衔接以及当地食宿、通行等后勤保障事宜，为后续大部队进场打通外事层面的所有环节；同时派出了经验丰富的总装工程师韦俊，提前赶赴安装现场核对设备基础参数、勘察现场施工条件，对照安装图纸核验现场预埋件、预留空间等关键指标，提前梳理出需要提前调整的现场问题，拟定初步的安装作业方案；此外，资深工程师汪正初与江加福也加入本次先遣团，配合完成技术核验、前期现场准备等相关工作，为后续大规模安装作业打好基础。这支分工明确的先遣团，将提前完成所有前期对接与现场摸排准备工作，保障后续整体安装任务能够平稳、高效推进。

Fig.01 先遣团在泰国核技术研究所门前留个影

Fig.02 先遣团与泰国团队在空旷的大厅合影留念

Fig.03 现场确认主机、电源、真空和诊断安装位置

Fig.04 讨论落实泰方的整改措施

Fig.05 讨论主机具体安装方案

15.2 TT-1装置的海外验收前期工作

Fig.6 TT-1装置顺利运抵泰国核技术研究所

为了帮助泰国科学家早日实现属于他们的可控核聚变梦想，让这座由中泰合作打造的聚变实验装置能够顺利落地运行，来自中国科学院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的首批12位科技人员，被业内亲切地称为等离子体所的“12太保”——这个称呼既藏着对这群先行者敢闯敢拼的赞许，也带着对他们肩扛重任的期许。
这12位科研人却毅然做出了选择：放弃春节与家人团聚的难得机会，把提前买好的回家车票退掉，把给孩子准备的新年礼物提前寄回家，收拾好满满两大箱实验工具和换洗衣物，在2023年1月24日，也就是大年初三这天，告别了送行的家人与同事，从上海浦东机场起飞，跨越大洋飞赴泰国，正式开启了为期数月的海外安装、调试及运行工作。

Fig.7 临行之前留个影

2023年1月26日，正值农历正月初五， TT-1核心设备安装工程启动会在泰国核技术研究所会议室召开。总装工程师韦俊对TT-1主机的设计参数与安装要求进行了技术交底，针对关键设备的安装精度、基础要求、管线排布等重点内容进行了详细说明，提前梳理了安装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问题与应对方案。本次启动会的顺利召开，统一了各自的目标，明确了各环节的责任与要求，为后续安装工程的顺利推进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也标志着TT-1项目建设正式进入了攻坚冲刺的新阶段。

　　Fig.8 2023年1月26日TT-1安装启动会

Fig.09 在繁忙工作了一天之后,帅哥们留下了经典的合影

项目前期筹备工作紧锣密鼓推进，我们团队已经连轴开展了数日整理，成员们从早忙到晚，连喘口气的间隙都格外珍贵。经过连日攻坚，现场绝大多数零散小件已经完成拆箱分类，规整到了预先规划的区域，整个场地也逐渐梳理出清晰轮廓。
但一个卡脖子难题横在了面前：还有主机、电源柜等共计10件超大型设备迟迟无法进场——这些大件单件重量大，外形尺寸更是远超常规通道宽度，靠项目现场自带的常规运输工具，根本没法平移进项目核心的TT-1大厅，一下子把整个团队难住了。
走投无路之下，我们首先想到向泰国电力公司运输队求助，对方一开始满口答应，约定1月31日专程派专业人员和设备过来支援，我们当时也松了口气，只等着约定时间到来。可没想到，就在约定进场前不到一天的1月30日，对方突然来电告知无法安排人员设备，一下子把我们原本的计划全打乱了。
眼看着项目进度拖不得，在这无计可施的紧要关头，负责项目对接的二室黄懿赟主任站了出来，决定动用自己积累多年的行业人脉，挨个联系驻泰相关企业求助。黄主任一边沟通，一边恳切说明项目遇到的紧急状况，反复恳求中远海运公司驻泰国办事处能伸出援手帮我们渡过难关。
中远海运驻泰国办事处负责人了解到我们的实际困难后，十分爽快地答应帮忙，很快就协调出一台载重16吨的专业叉车，还调配了2名经验丰富的装卸工人，按照我们原定计划，1月31日一早赶赴项目现场。
约定当日，中远海运的工作人员准时到位，我们也调出三位经验丰富的钳工师傅配合协作。作业难度远比预想更大：叉车要从室外停车区斜穿预留墙体洞口才能进入大厅，既要避开洞口边缘的墙体避免磕碰，又要精准控制力道稳住十几吨重的设备，每一步都不能出错；进到大厅后，还要配合现场行车，把大件稳稳从叉车上接过，再精准吊运到预先留好的指定安装位，每一个步骤都容不得半分差错。
整个团队顶着现场闷热的天气，互相配合调整位置、修正角度，一步步克服了空间狭小、超重吊运等重重困难，最终顺利将10件大件稳稳通过洞口移送进大厅，精准完成落位，为后续安装工作铺开了顺畅的道路。

　　Fig.10 科聚公司的同志想出的高招---让大件破墙而入

截至2023年2月中旬，项目核心设备的主机与电源安装工程已基本完成全部施工内容。从前期基础预埋件的定位校准，到主机设备的吊装就位、精度调平，再到电源系统的线缆敷设、接口连接与绝缘检测，每一个施工环节都严格遵循预先制定的技术规范和施工方案推进，整体安装质量符合项目设计标准与验收要求，已进入完工后的初步自检阶段。
与此同时，项目团队同步推进了其他相关子系统的前期筹备工作：一方面完成了各子系统施工场地清整、基础点位放线标记，提前梳理了不同子系统与主机、电源系统的接口对接参数，为后续衔接施工预留了符合要求的作业空间与接口条件；另一方面也完成了大部分子系统设备的进场检验、材料预制以及施工技术交底工作，施工人员与配套机具也已全部调度到位，为后续各子系统依次进场安装、整体联调联试打下了坚实基础，保障了整个项目按原定工期节点有序推进。

Fig.11 初步组装完成的主机

Fig.12 初步组装完成的电源柜

由20名技术骨干组成的第二批大队人马，按照项目整体部署于2月25日准时赶赴泰国，正式接替首批驻场人员的现场工作。首批团队抵达后，已经提前完成了现场踏勘、基础定位、设备清点以及管线预埋等一系列前期准备工作，为后续施工打下了扎实稳固的基础；第二批团队到位交接后，迅速梳理了剩余工作清单，在首批团队打下的良好基础上，全面铺开了项目核心的设备安装作业。
此时正值泰国热季来临，气温正一天天稳步攀升，没几天就稳定在了三十六七摄氏度的高温区间，闷热的暑气顺着空气钻进施工现场的每个角落。偏偏项目核心作业区——整个建筑的主大厅，配套的中央空调系统不属于本次安装项目的内容之一，空调投用前整个大厅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型闷罐，没有任何降温设施，施工环境格外艰苦。
面对炎热的施工条件，全体队员没有一个人叫苦退缩，大家一边做好简易的防暑降温准备，一边咬紧牙关战高温、抢工期，每天天刚亮就进入现场开工，趁着早晚凉爽延长作业时间，正午最热时段也轮班穿插推进细碎工序，硬生生在持续的高温酷暑中把施工进度往前赶。经过全体人员连续多日的奋战，最终顺利如期完成了所有预定的安装目标，为项目后续调试交付争取了充足时间。

Fig.13 电源组的郭团长以身作则冒高温战酷暑

Fig.14 真空组的两位专家力争让泰国科技人员当主角

Fig.15 控制组的沈主任以深入简出的方法介绍网络结构

Fig.16 团队内唯一的女将也参与了硬件联接的苦差事

Fig.17 电磁测量组加速组建了测量网络

Fig.18 HCN组在坚苦的条件下组建光路平台

Fig.19 完成任务后中泰团队合个影

第二阶段安装任务已于2023年3月14日顺利收官，为4月9日完成TT-1的全部安装工作筑牢了基础。

Fig.20 欢送第二批团队的人马凯旋而归

第三批人马于4月2日赶赴泰国现场，全面启动收尾安装工作。经过十多天的协同攻坚，所有安装工序最终按计划顺利完成，现场各系统运行状态稳定。随后团队在装置前留下了这张珍贵合影，既定格了这份跨越国界的协作成果，也为这段紧张充实的海外安装征程留下了温暖印记。

Fig.21 第三批人马全面开展了收尾安装工作

随着汗流浃背的第九室研究室刘海庆主任举起双手做出‘OK’的手势,测量等离子体密度的三道激光信号己完满地获得了。标志着TT-1项目的泰国安装工程己全面圆满地结束了,比预定的目标时间(4月9日)提前了1天。

Fig.22 测量等离子体密度的三道激光信号

Fig.23 刘海庆主任冒着40度的高温趴在地上工作

Fig.24 魏学朝在高温条件下登高工作

Fig.25 舒双宝在高温条件安装可见CCD

4月27日的曼谷已经被热带夜晚的湿热包裹得严严实实，街道上的车流渐渐稀疏之时，时针正好指向晚上10点，经过一路辗转奔波，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派出的第四批现场工作组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抵达了项目驻地附近的旅馆。
为了稳稳拿下TT-1项目最后阶段的验收准备工作，确保万无一失通过海外验收，刚办理完入住，张健团长就召集所有人开了一个短短十分钟的碰头会，当场宣布临时成立TT-1项目冲刺指挥部，由张健牵头协调、沈飊担任总指挥统筹现场所有准备工作。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旅馆的餐厅里就坐满了这群带着倦意却眼神发亮的科研人员，收拾好工具就直奔十公里外的TT-1装置安装现场，马上投入到了验收前的各项准备工作中去。
很快就到了五一国际劳动节，冲刺指挥部经过简短讨论，一致做出了“五一假期正常上班”的决定。大家心里都绷着一根弦：2023年5月11日就是项目约定的最终海外验收日期，每多抢出一天时间，就能多排查一处隐患、多优化一项参数，给最终验收多添一分把握。为了把耽误的行程补回来，团队甚至主动决定，放弃原本可以休息的5月4日、5日泰国法定休假日，以及5月6日的周末休息日，全员坚守岗位连轴转。更让大家感动的是，得知了中方团队的安排，合作的泰国科研团队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所有人都主动调整了自己的休假计划，陪着中方团队一起加班，会议室里、装置现场，随处可见中泰科研人员并肩工作的身影。
就这样，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往前冲，终于在预定的5月11日验收日到来之前，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为顺利通过了TT-1装置的海外验收打下了基础。
Fig.26 中国大使馆工作人员陪同泰国驻华大使公使衔参赞Pasupha Chinvarasopak莅临现场视察工作 15.3 TT-1装置的海外验收 2023年5月11日，位于泰国那空那育省翁卡列市市郊的泰国核技术研究所（Thailand Institute of Nuclear Technology，TINT）园区内，亚热带的暖风吹过葱郁的棕榈树，而研究所核心区域的托卡马克装置控制室内，空气里都浸着紧张又兴奋的期待——这里正在进行泰国托卡马克-1号（TT-1）装置的最终海外验收环节，控制台前十几双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参数，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随着最后一组系统自检完成，屏幕弹出“所有子系统工况正常”的绿色提示，控制室里骤然爆发出一阵阵热烈的欢呼声，中泰双方工程技术人员有的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用力晃动，有的忍不住掏出手机记录下这个标志性的时刻，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被喜悦冲散。作为中国出口泰国的首台托卡马克实验装置，TT-1从设计阶段就凝聚了中泰两国科研人员的共同心血：针对泰国开展基础等离子体物理研究与人才培养的需求，中方团队反复优化装置结构，泰方科研人员也全程参与方案论证，为装置适配本地实验条件提出了诸多针对性建议。
在过去100天的海外安装任务里，双方团队克服了跨境协作的沟通时差、部分特殊部件运输延误、高温多雨气候对现场施工的影响等诸多挑战，中方工程师和泰国技术人员轮班坚守现场，确保装置的超高真空要求达标；调试等离子体放电系统时，团队经常泡在控制室里从早到晚分析参数，饿了就啃几口三明治，困了就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凑合一两个小时。正是这样不分你我的共同努力，以及装置磁场系统、真空系统、电源系统、诊断系统各分系统的默契配合，终于顺利完成了所有验收指标，最终验证了TT-1具备每天进行100次等离子体物理实验的稳定运行能力，完全满足泰国开展核聚变相关基础研究、培养核科技人才的需求。
当验收环节进入最后一步，泰国核技术研究所主管等离子体研究的所长Samsok博士稳步走到控制台前，在全场目光的注视下，笑着伸出手按下了启动第1823炮等离子体实验的按钮。几秒钟后，真空室中央亮起了一团稳定的淡蓝色等离子体光晕，屏幕上的各项参数稳稳落在预设区间——这一次成功放电，不仅标志着本次验收顺利通过，更宣告了历时100天的TT-1海外安装任务圆满结束。
掌声再次在控制室内响起，这团跨越山海而来的蓝色等离子体，意味着TT-1正式在泰国翁卡列安家，也开启了中泰在核聚变研究领域合作的全新篇章，未来将为泰国培养新一代核技术人才、推动东南亚核聚变基础研究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动力。

Fig.27 Samsok所长参与了当天实验方案的讨论

Fig.28 Samsok所长在Pasit的帮助下在对参数进行设置

Fig.29 中泰团队共庆TT-1在泰国安家落户

Fig.30 依依不舍的分别

Fig.31 三方 (中国科学院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泰国电力局以及泰国核能研究所)共建TT-1装置 从第一轮现场安装开始，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前后已经陆续派遣了40多名科研骨干分批赶赴泰国，全程跟进装置的海外安装、调试以及试运行工作。泰国炎热潮湿的气候给施工带来了不小的挑战：三四十度的高温；现场配套不完善，有时候遇到关键零配件短缺，科研人员就得一边联系国内空运，一边自己动手改件加工，想尽办法压缩等待时间。

面对这一重又一重的困难，中泰双方的科研人员没有一个人叫苦退缩，所有人都抱着一股不怕吃苦、敢打敢拼的劲头，遇到问题就一起解决，遇到难关就一起闯，靠着这种积极向上的劲头，一步步保障着项目顺利推进，没有耽误一天工期。

整个TT-1项目的历程还要追溯到2017年，当年双方草签合作协议之后，一晃就是整整六年。这六年里，从中方团队完成方案设计，到核心部件研制生产，再到运输到泰国现场安装、反复调试直到成功运行，每一个环节都浸润着中泰科研人员的心血。在项目推进的过程中，等离子物理研究所的中方科研团队还专门抽出时间，给泰国科研人员开展了全流程、全领域的系统培训，内容覆盖等离子体物理基础、真空处理工艺、脉冲电源技术、等离子体诊断技术以及等离子体运行控制等多个核心领域，手把手把技术教给泰方，就是为了帮助泰国建设好自己的新一代托卡马克装置，推动国际聚变能源研发领域的合作迈上新台阶。
项目验收通过之后，泰方项目负责人在验收仪式上动情地说，TT-1装置是泰国核聚变研究领域里程碑式的成果，泰方未来一定会依托这个装置，吸引更多泰国青年科研人员投身到核聚变科学研究中来，以此推动泰国核科学技术整体进一步发展，也期待未来能和中国团队开展更多更深层次的聚变研究合作。这个历时六年的跨国合作项目，我们不仅交出了一份合格的验收答卷，更为中泰两国在聚变领域的长期合作打下了坚实的人才和技术基础，成为国际聚变合作的典范。

后记

终于完成了沉淀我半生心绪的科学生涯的写作，圆了我5年以前自己定下的目标：在这5年中，我将把我的人生经历用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还记得5年前那个收拾旧物的深夜，翻到了当年插队时带回来的布包、读研究生时记满公式的笔记本，还有刚进实验室时贴在墙上的课题便签，我突然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要把自己这跌宕半辈子的经历一笔一划写下来。这几年来，每天闲暇的午后，我都攥着笔坐在书桌前，一点点从记忆深处打捞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片段，把大半辈子的人生轨迹梳理清楚，最终简括成属于我的人生三部曲。

第一步：是我的插队生涯。我忘不了平原上刮得人睁不开眼的西北风，忘不了老乡塞给我窝窝头的温热手掌，忘不了在煤油灯底下就着草纸读翻烂了的课本的日子——那段在底层摸爬滚打的岁月，磨平了我身上的娇气，也埋下了我后来总想“做点实事”的种子，是我整个人生的起点。

第二步：是我的求学生涯。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我握着通知书在田埂上跑了整整一圈，后来从本科一路念到硕士，跟着恩师在图书馆啃晦涩的外文文献，在实验室里为了一个数据反复调试好几个通宵，跟着同学为了一个学术观点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又凑在一起啃馒头就咸菜——那段挤在求知路上狂奔的日子，让我终于敲开了科学的大门，也攒下了做研究该有的笨功夫。

第三步：就是我的科研生涯。从刚进研究所跟着前辈打基础，到后来自己牵头啃硬骨头，做课题遇到过卡了整整半年的瓶颈，经历过实验结果全部推翻的打击，也享受过课题成功那天整个实验室欢呼的时刻，看着自己的研究从实验室走到应用，看着一届届学生接过我们的接力棒——这大半辈子扑在科研上的酸甜苦辣，都藏在了这部最后完成的文字里。

走到今天这个节点，终于把该讲的故事都讲完了，也算了却这桩藏了多年的心事。

全文完

谢谢你陪伴着我到今天，浪费了你这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