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田藏旧年

玉溪河畔

晨起的晨光最是温柔，穿过层层叠叠的窗帘缝隙，碎成一室细碎温热的光斑，轻轻落在枕边，揉散了深夜残留的慵懒，晕开一日清宁的开端。尘世喧嚣尚未苏醒，人间烟火尚且轻柔，我倚着温柔晨光，习惯性点亮手机屏幕，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相册万千帧影像。

相册里的照片大多是行路途中随手定格的风月山河、日常转瞬即逝的细碎光影。一张张快速掠过眼底，眼熟却疏离，每一帧都是曾经路过的风景，每一幕都是转瞬消散的时光。指尖轻划屏幕的触感微凉恰似轻轻拂过那些平淡细碎、匆匆流逝的过往岁月，不惊不扰，却悄然牵动心底柔软的褶皱。

千百帧光影流转，指尖倏然停顿，一整组山野田间的乡村图景猝不及防撞入眼眸，瞬间锁住所有目光。这是前几年奔赴偏僻山村参与公益活动时拍下的画面，远离城市繁华、避开市井喧嚣，藏在深山褶皱里的乡土烟火，干净、质朴、纯粹，不染半分俗世浮躁。

照片里，四面翠竹环抱良田，清风穿竹、枝叶轻摇，簌簌声响仿佛透过画面漫入耳畔。秋日晴光澄澈透亮，头戴草帽的农人躬身田间，怀抱沉甸甸的金黄稻穗，缓步走向古朴老式的打谷桶，丰收的踏实与安然铺满整片山野田畴。成片成熟的稻禾层层铺展，金浪翻涌、满目丰盈，是大地最慷慨的馈赠，是乡土最温柔的秋收。

另一帧画面里，收割殆尽的稻田中央立着一座规整的锥形稻草垛，形如一顶朴素温柔的小草帐篷，静静伫立在浅浅稻茬之间，沉默守护着一方良田、一寸乡土，安静又治愈，藏着山野独有的温柔诗意。远山晴空万里，澄澈蓝天铺展无尽，错落的输电铁塔与绵长电线横亘天际，为静谧的乡村山野添上一丝人间烟火的烟火生机。近处山坳之中，成片菜地绿意盎然、铺如绿毯，青翠欲滴的青菜长势繁茂，藤蔓缠绕的豌豆丛间缀满星星点点的细碎蓝花，清浅雅致、悄然盛放。

一帧帧乡土光影澄澈、安然、丰盈、质朴，像一把温柔的旧时光钥匙，瞬间打开记忆的闸门。思绪挣脱现世琐碎、跨越岁月山河，悠悠飘回遥远的年少时光，落回故乡那片岁岁轮回、藏满我童年悲喜的稻田之上。

人这一生总在岁月流转中慢慢回望、渐渐醒悟。长大后看过山河辽阔、阅尽人间烟火，走过四方天地、历经世事浮沉，最让人念念不忘、频频回首的从来不是繁华盛景、喧嚣浮华，而是童年故土的一田一水、一草一木、一朝一夕。那些深埋在稻田间的年少记忆，有惶恐窘迫的胆怯，有无拘无束的欢喜，有莽撞天真的烂漫，更有岁月沉淀后温柔绵长的念想，岁岁扎根心底从未消散。

记忆里的故乡山田是刻在骨血里的独特模样。幼时家中分得的田地大多依山而落、藏于山间，是名副其实的山田。山间地底泉脉涌动、常年渗水，田水淤积、难以排干，每到秋收时节，整片水田总是积着深深的积水，底下是经年累月沉淀的黄淤泥，湿软黏稠、深浅难测。

对于身形瘦小、年纪尚幼的我而言，盛夏秋日的稻田收割从来不是简单的秋收劳作，更像是一场漫长忐忑、步步惊心的水田较量。年幼的心底对割稻农事存着几分懵懂敬畏，更多的是深入心底怯生生的畏惧。

儿时的脚步轻盈却不稳，心性胆小又怯懦，从不敢大步踏进水田深处。脚下的淤泥软塌塌、湿漉漉，一脚踩下去深陷绵软、虚实难辨，一步深一步浅，整颗心始终悬在半空，紧绷着神经、小心翼翼、步步试探。那时总怕脚下淤泥太深、田水太沉，怕一不小心便深陷其中难以脱身。

孩童的恐惧向来真切又深刻，时至今日蓦然回想，当年深陷淤泥、动弹不得的窘迫依旧清晰如昨。稍不留神双脚便会彻底陷入浓稠淤泥，泥浆顺着小腿缓缓漫涌而上，有时甚至没过膝盖、漫及臀间。松软厚重的淤泥牢牢裹挟双腿、死死困住身形，越是慌张挣扎、越是深陷难拔，寸步难移、动弹不得。那种孤立无援、手足无措的慌张与无助，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每每想起，大腿肌肤依旧会不自觉紧绷，心底漫起熟悉的局促怯懦。

可孩童天性终究是贪玩好动、向阳热烈，恐惧从未抵得过心底的好奇与欢喜。纵使对深水淤泥满心畏惧，每逢金秋稻熟、遍野金黄、家家收割、户户秋收的时节，我依旧满心雀跃、期待满满，总忍不住日日奔赴田边驻足观望，贪恋田间的热闹烟火、秋日盛景。

大人们躬身忙碌、各司其职，手握镰刀、俯身割稻、堆叠稻禾、击打谷穗，日复一日辛劳耕耘，从容娴熟、沉稳踏实。而我们一群年少孩童便是田间最闲散的旁观者与嬉闹者。趁着大人劳作的间隙，小心翼翼分段放干田间积水，原本深水淤积、泥泞遍布的水田慢慢褪去积水、露出泥地，摇身一变成为属于孩童最纯粹、最自由、最热闹的天然乐园。

稻谷尽数收割、稻禾悉数离场，空旷寂寥的稻田里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秋日惊喜。浅浅泥水漫覆田畴，温润清凉、触感细腻，我们赤足踩入田间，弯腰俯身细细探寻，在松软淤泥中追逐泥鳅、抓捕黄鳝、寻觅田螺。指尖触碰清凉泥水、触碰温润泥土的刹那，盛夏的燥热烦闷、田间劳作的枯燥乏味、深陷淤泥的惶恐不安尽数被简单纯粹、肆无忌惮的孩童快乐冲淡、抚平、消散。

嬉闹的欢喜热烈滚烫，可心底始终悬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忌惮与忐忑，像一根细密柔软的小刺浅浅扎在满心欢喜的边缘，让肆意的快乐多了一丝牵绊。水田里神出鬼没、隐匿无形的蚂蟥是所有乡村孩童共通的童年噩梦、心底阴影。

它们常年潜藏在潮湿淤泥、浅浅泥水之中，无声无息、无影无形，悄无声息贴近肌肤、悄然附着，让人防不胜防、惊惧不已。于是每一次下田摸鱼、抓鳝、寻螺我们都谨小慎微、全副戒备，紧紧扎紧裤脚、步步谨慎前行，一边贪恋田间嬉闹的无限乐趣，一边忌惮泥水深处潜藏的惊扰。一边热烈奔赴欢喜，一边满心畏惧隐患，那种欢喜与忐忑交织、热烈与胆怯相融的心境是独属于乡村童年最鲜活、最真实、最难忘的记忆底色。

时隔经年，再次凝视屏幕里的乡土稻田光影，满目安然、满目温柔，心底翻涌着久违的触景生情、旧事重回。照片里的山野良田早已褪去记忆里幽深晦暗、深水淤积、泥泞遍布的模样，田水提前排干、泥地平整干爽、土质结实厚重，再也没有让人惶恐深陷的软泥沼泽，再也没有步步惊心的深浅积水。

农人躬身劳作其间，身姿从容舒缓、动作娴熟利落，少了旧时农耕的窘迫艰辛，多了岁月沉淀的安然沉稳。收割落幕的田野干净整洁，规整古朴的稻草垛静静伫立田畴，静默守望一方水土、一季丰收、一岁安稳。秋冬落幕、秋收归仓之后，闲置的田地从不荒芜，次第种上青翠小麦、鲜嫩青菜、缠绕豌豆，青绿铺满山野、生机覆满田畴。待到春来水暖、万物复苏，再度插秧育苗、播种希望，山野田畴岁岁更迭、生生不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循环往复、从未停歇。

如今的乡野稻田褪去了旧时的惊险窘迫、泥泞忐忑，洗去了年少的慌张怯懦、懵懂忐忑，只剩下土地本身最厚重、最温柔、最包容的本真模样。敦厚的泥土承载耕耘、滋养万物、孕育丰收，静默包容人间烟火、岁岁流年、人间甘苦。

时光兜兜转转、岁岁更迭，山野稻田年年青绿、季季金黄，四时轮回、从未停歇。年少的我们站在时光渡口，慌张莽撞、忐忑不安、步步试探，总觉得故乡稻田处处是惊险、遍地是忐忑，满眼是难以招架的窘迫与慌张。

历经岁月沉淀、世事打磨，跨过山河漫漫、走过人间烟火，时隔多年蓦然回望那些曾经让我们惶恐不安、手足无措的泥泞险途，那些曾经让我们欢喜雀跃、肆意嬉闹的田间乐趣，那些莽撞天真、忐忑欢喜、无忧无虑、纯粹热烈的年少时光，终究在岁月流转中慢慢沉淀、温柔封存。

所有的窘迫慌张都成了独一无二的年少印记；所有的肆意欢喜都成了温柔绵长的岁月念想。曾经步步惊心的水田泥沼如今只剩耕耘岁月的踏实安然；曾经心惊胆战的细碎惊扰如今只剩回望来路的温柔释然。

原来人间所有的忐忑与困顿、慌张与窘迫置于漫长岁月之中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年少插曲、成长历练。那些深埋在稻田里的悲喜交织、忐忑相融，那些藏在山野间的年少轻狂、纯粹烂漫终究伴着岁岁清风、年年稻浪，沉淀成心底最柔软、最温暖、最治愈的乡愁念想。

山河依旧、稻田依旧、清风依旧，只是年少早已远去，岁月已然流长。我们在尘世中奔波辗转、历经风雨、慢慢长大、渐渐成熟，告别了乡间嬉闹的年少时光，褪去了懵懂怯懦的孩童心性，扛起了生活的风雨重担，学会了从容应对人间世事。

可每当回望故乡稻田，回望那段泥水相伴、忐忑欢喜的年少岁月，心底依旧温热如初、柔软依旧。那片岁岁轮回的稻田藏着我们最纯粹的天真、最热烈的欢喜、最真切的惶恐、最难忘的流年，藏着回不去的旧时光、忘不掉的故土情。

岁月温柔流转，流年安然。从前惧怕的泥泞险途如今皆是温柔故乡；从前忌惮的细碎风雨如今皆是岁月恩赐。山野清风岁岁吹拂，稻田金浪年年翻涌，那些藏在稻田间的旧年旧事终将在心底岁岁安然、温柔长存，温润往后余生的每一段风尘岁月、每一场人间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