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好友

徐士行

江南的梅雨季又来了。雨丝细密绵长，像是天地间扯不断的银线，打在小园的池塘里，发出“嗒嗒”的轻响。我坐在窗前翻看美篇里的旧照片，指尖划过美篇里一张张欢快的影像，忽然停在了去年秋天那张合影上：你潇洒挺拨，笑的还是那样憨厚温润。窗外雨渐密，你走了，毫无声息地，像一片树叶静悄悄地落了，我揉了楺眼晴，不知道是雨水摸糊了玻璃，还是我的心落泪了。 自从知道我的老友无声无息的走了以后，心总会莫名的隐隐作痛。走过春夏秋冬，我们在相遇中温暖；走过风雨流年，如今，我们在离别中想念：曾记得你是老三届的知青，生于新中国成立之初，长在红旗教育之下，青春被时代洪流裹挟，一生被历史轨迹绑定，从此在柴米油盐里相守，在风霜雨雪中模爬。 十年后回城进了溶剂厂，从车间操作工做起，整日与管道、阀门为伴。化工生产，有毒有害，易燃易爆，容不得半点马虎，那些年，他把青春揉进了反应锅里，仓库的账本里，用尽心尽力的工作，在时代的浪潮中发热发光，直至退休下岗。 退休后的日子突然慢了下来。他发来的消息总是很简单：“明天去园林转转”，“这个月的聚会不要忘了”。春天看垂柳抽新芽，秋天踩着一地枯叶，从阊门走到盘门，再从盘门折返。茶桌上话题天南地北，从国际形势到菜场物价，无话不谈。这些年年清欢，没有惊天动地的热闹，却有着细水长流的踏实。我们的相伴，藏在无数个寻常的日子里，一个眼神便知冷暖，这份默契，是时光酿出的最醇的酒。 我们吃过很多的苦、受过很多的委屈，却从不争辩、从不抱怨。几个朋友，日日有暖语相传，闲话晨昏；月月有欢乐小聚，把酒言欢；微信里，一声召喚，藏着知青慢慢变老的精神港湾；笑眼里，无需多言，仍然浮着年少时的热枕；皱纹里，还嵌着当年的淳朴，青春的记忆；如今只求安稳，去默默消化一生的遗憾。 红尘聚散本是常态，可真到离别时，才懂“苦乐自渡”的分量。想当初在苏州园林，他对着镂空的花窗感叹：“借景的高明，在于懂得取舍。”每到一处，他总能用朴素的言语道出生活的哲理。晚上回到旅馆，两人靠在床头叙谈，从年轻时的糗事聊到对生死的看法，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了一体，温馨又浪漫。. 这些天我常常想，老汪七十七年的人生，算长还是短？这七十七年，他做过知青，当过工人，养大了儿女，送走了父母，交了几个知心的朋友。他像江南水巷里一座不起眼的石桥，你日日从上面走过，从不觉得它特别，直到有一天桥断了，你才发现已经习惯了有它连接的两岸。如今过桥的人还在，桥却空了。 回望他的一生，几多风雨，几多坎坷。从乡下的泥泞小路到工厂的仓库车间，从下岗的迷茫到退休的从容，他像一棵老树，经风历雨却始终向阳。晚年时他常说：“万事看淡，才能活得自在。”不再为名利纠结，不再为得失烦恼，把日子过得云淡风轻。这份通透，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在历经沧桑后，对生活最深刻的领悟。 认识他，是这辈子最寻常不过的缘分。如今想来，一生的情谊，原就是从这些细小处开始的——一个眼神，一句问候，像春天的种子，落在土里，不知不觉就长成了参天的树。相处的时候觉得，美丽的黄昏应该还有很多很多，多到用不完。却不想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来日方长，其实见一面就少了一面，说着〝下次”，有时候竞成了“永远”。 时间是怎样悄悄将他改变的，又将怎样悄悄将我们每一个人都改变。他的笑容定格在相框里，永远的七十七岁，而我还在往前走，带着对他的记忆，像带着一件沉甸甸的行李。这些天我常常想，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究竟有多大的力量？他走了，原来真正的离别，不是音讯全无，他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每一个他曾经到过的角落里，活在所有认识他的人的思念里。这样算来，他其实并没有真正离开。 如今他走了，来人间一趟，能与这样的灵魂相遇，已是莫大的温暖。他教会我坚韧，教会我善良，教会我在平淡中发现美好。那些共同走过的路、说过的话、看过的风景，己是时过境迁，多少人没有流芳百世，只如落叶断了根作了春泥，教我们不必纠结遗憾。 傍晚又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天地间一片朦朦的灰。我走到园子里，雨点打在脸上，凉凉的。忽然想起他最喜欢雨天，说雨天安静，适合想心事。我现在就在想心事，想这几十年的光阴，想我们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雨声沙沙的，像他在耳边轻声说话。你总说人生聚散无常，要看淡些。可我看不淡啊——几十年的情分，怎么看得淡呢？这余生里，我会替你多看看这人间，等到将来重逢时，慢慢说给你听。 《空位》我们又聚会了桌角那个位置我们不再摆上碗筷茶凉得慢些像在等谁 游云偶尔俯身替缺席的人碰响杯沿 空座渐渐长成另一种器皿盛满下午五点的树影和鸟鸣 阳光停在你惯用的杯沿如同你起身上车的清晨不曾说告别 我们围坐时你成为最轻的一阵风——掀动菜谱翻到那页秋千而草叶上的晨光正接住你未喝完的那杯酒 《悼汪文彦》一一章宁黄梅时雨暗前楼，远近檐声总未收。旧事携梦灯影碎，满城烟水替余愁。 谢谢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