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八街老宅小院里的老物件—水缸。)</p> <p class="ql-block">文字:MaRsDr.</p><p class="ql-block">ID号:73029149 </p><p class="ql-block">图片:MaRsD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将镜头对准乌鲁木齐二工铁路新村八街的一隅,时间便会在这栋老楼后的小院里慢慢沉寂下来。</p><p class="ql-block">院子角落,我的胞弟还好好收着几样不起眼的老物件:两口盛着清凌凌水的粗瓷水缸,一根磨得暗红发亮的木扁担,几把生了锈的修剪工具,还有脚踩上去沉稳踏实的青灰色方砖。在飞速向前的城市浪潮里,它们像一群沉默的老朋友,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记下了上世纪七十到九十年代,一个普通铁路职工家最鲜活的烟火日常。</p><p class="ql-block">这些老物件没有一件是用来装点的摆设,全在长年累月的劳作与摩挲里,悄悄融进了我们一家人的生活。它们见过早已被夷平的黄土山,记得铁一局文工团大院的喧闹与落幕,更藏着长辈们在清苦日子里,用一言一行教我们正直、善良、自立的生活底色。</p><p class="ql-block">如今周边高楼拔地而起,当年铁路新村的轮廓早已在记忆里慢慢模糊,只有这些老物件,像存在手机里的旧硬盘,老老实实地存着岁月的痕迹。这不仅是我个人的童年剪影,更是那一代铁路人脚踏实地、向阳而生的百姓生活史。</p> <p class="ql-block">(八街老宅小院里的老物件。)</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水缸、扁担与肩膀上的年轮】</p><p class="ql-block">母亲买下那口矮水缸时,我刚满十岁。</p><p class="ql-block">那是1968年,时局动荡不安,我们家住在二工铁路新村八街挨着保健站的平房里,外面世界喧嚣扰攘,我们这小院却在市井烟火里守着一份清苦的平静。那时我在乌铁一小读三年级,生得单薄瘦弱,性子内向胆子小,放学路上总被些“坏孩子”欺负,每次回家不是扣子被拽掉,就是书包扯破,只能低着头默默掉眼泪。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她也清楚,那时候世道混乱,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一世,男孩子总得练出骨子里的硬气与担当。</p><p class="ql-block">当时母亲没说多少宽慰的话,只是默默给我安排了两件事。</p><p class="ql-block">头一件,是让我跟着邻家大哥学武术强身健体。那位大哥叫王秀武,刚参加工作,在父亲单位的养路工区当养路工,每天傍晚,他的好朋友,在建筑段做瓦工的张振古,都会来他家院子一块儿练拳。长拳短打、擒拿格斗,九节鞭、双节棍,刀枪剑棍,在两位大哥手里使得虎虎生风,出神入化。我对他俩佩服得不行,每天放了学就跟着一招一式扎马步、练基本功,在一身汗水里摸爬滚打。</p> <p class="ql-block">(笔者,前排右一。大学期间和业余武术队的同学一起晨练。)</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件,便是让我学着挑水。</p><p class="ql-block">母亲特意去二工市场给我买了两只小巧的水桶。那时候家里本来有一口一米多高的大水缸,可我那时候个子小,连缸沿都够不着,更别说把整桶水倒进去了。没办法,我只能把水桶放在地上,拿长柄水瓢弯着腰,一瓢一瓢把水舀进大缸。</p><p class="ql-block">母亲见我干得太吃力,没几天又去市场买回了这口矮一些的棕褐色粗瓷缸。这缸个头不高,肚子圆滚滚的,缸口敞得宽,刚合适我的身高。从那天起,这口矮水缸就稳稳安在了八街老宅的角落,成了我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的功课。</p><p class="ql-block">配合这口水缸的,是一根比水缸年头还要久的老旧黄杨木扁担。</p><p class="ql-block">这扁担没上漆,经年累月被汗水浸润磨损,木质表面磨得格外光滑,浸出一层近乎暗红的温润包浆。它是我们家实打实的传家宝——母亲的肩膀担过它,姐姐担过,我担过,后来弟弟的肩膀也担过,全家人的生计烟火,全在这扁担两头晃悠。</p><p class="ql-block">刚开始学挑水的时候,日子真的熬得慌。黄杨木扁担又硬又沉,压在我稚嫩的肩膀上,疼得皮肉发紧。从八街的公共水房到我们家,短短一截路,我走得跌跌撞撞。两只小桶的水跟着我打晃,啪嗒啪嗒往外溅,往往赶到家,球鞋全泼湿了,桶里也只剩半桶水。</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水房里洗菜挑水的街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又透着温情。偶尔有相熟的哥哥姐姐见我吃力,总笑着过来搭把手,帮我挑一段路。就这么一天一天,一学期一学年,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脚下的路也慢慢走得稳了。</p> <p class="ql-block">(八街老宅小院里的老物件—水缸与扁担。)</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口矮水缸,就这么静静盛着清水,也盛着我的少年时光。它看着我从铁一小走进初中,又跨进铁一中高中大门。那条黄杨木扁担,也日复一日压在我肩头,从最初的举步维艰,慢慢走得轻快稳当。</p><p class="ql-block">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些曾经欺负我的坏孩子渐渐不再来找麻烦。等他们再堵在街角时,才发现那个从前纤弱、一推就倒的小男孩,已经在每日的拳脚打磨和扁担压肩下,长成了步履稳健、体格结实的阳光青年,眼神里早有了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坚毅。</p><p class="ql-block">如今,二工八街的老平房早就换成了新楼,可这口矮水缸和老扁担,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它们不光帮我们一家熬过了那个物质匮乏、凡事都得靠自己的年代,还在我肩膀上勒出了一道至今没消去的年轮。那是长辈用柴米油盐的日常教给我的道理:生活的艰辛得靠肩膀扛,而一个人的正直、善良与自立,恰恰是在这一条条洒满汗水、一步一个脚印的挑水路上,一点点历练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昔日纤弱的小男孩,他日长成了体格健硕的肌肉男。)</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储物间的老方砖】</p><p class="ql-block">看到照片里这一整片青灰色方砖,我的思绪一下子就飘回了二工铁路新村八街,那处我曾经住过的老地方。</p><p class="ql-block">这些砖铺在我们家小院的储物间里,已经将近半个世纪了。砖面有些凹凸不平,边角多有磕碰,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钝重气,可说起它们的来历,记忆还得拉回那片早就消失了的黄土山。</p><p class="ql-block">小时候,挨着二工乡的那一片全是黄土坡,我们那时候都叫它黄土山。它一个丘陵挨着一个丘陵,天宽地阔,延绵几公里,一直到乌鲁木齐市郊北边的三工。那片黄土高坡成了我们男孩子的乐园。几个小伙伴常常跑到那儿,顶着大太阳,踩在烫脚的黄土地上,要么在骆驼刺丛里找土百灵的鸟窝,要么就趴在地上,用削尖的木棍掘地三尺挖地鼠洞,有时候能玩到太阳落山才肯回家。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铁路局建筑处四段砖瓦厂,就坐落在河南东路到河滩路以北的那片黄土山上。</p> <p class="ql-block">(八街老宅小院里储物间地上的方砖。)</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个不小的厂子,主要给铁路新村二工基地的建筑工程供砖。大片场地上,望过去全是数不清、正在晾晒的砖胚,几座大砖窑不停往外冒着热气,窑外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烧好的红砖。最吸引我们小孩的,是工人干活的架势——他们拿着个像铁钳一样的工具,咔哒一下就能夹住一打砖提起来,稳稳装上不停来拉砖的卡车。</p><p class="ql-block">到了九十年代,乌鲁木齐城市建设发展得快,建筑用砖需求量大得惊人,甚至到了一砖难求的地步。连隔壁二工乡都看中了商机,农民们纷纷办起自己的砖瓦厂。到后来,那方圆几公里的黄土山,硬生生一铲一铲被夷成了平地,取而代之的就是如今连成片的居民楼。</p><p class="ql-block">与此同时,二工铁路新村迎来了住房改造,八街的平房大面积拆迁,我们家的老平房也在其中。新楼盖好后,铁路局房产段重新分配,分给我们一套在楼尽头一层的二室一厅。</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大家刚住居民楼,早期建的楼房都没设计地下室。为了满足各家各户堆杂物的需求,房产段在楼房前后,给每户都修了一间配套的储物间。</p> <p class="ql-block">(绿色铁皮顶,苏式建筑风格的原乌铁局文工团排练厅旧址。)</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这栋楼,北面挨着工二团居民区,西侧紧挨着原铁路文工团的大院。我们刚搬进去没多久,隔壁文工团大院也要拆了。那些带着绿铁皮顶、曾经飘出过无数歌声乐声的苏式排练厅和礼堂,没多久就在推土机的轰鸣里成了一片废墟。</p><p class="ql-block">那片断壁残垣的废墟上,原先铺在房间地面的,正是1960年代乌铁局四段砖厂烧的青灰色方砖。这些本来要被清走的废料,转眼成了街坊邻居抢着捡的建材。年迈的外祖母带着刚上初中的弟弟,在废墟里一块一块刨,一块一块挑。</p><p class="ql-block">就这么着,祖孙俩像燕子衔泥一样,靠着一双手一辆小拉车,把这几十来块方砖从隔壁废墟一点点运回来,整整齐齐铺在了我们家储物间的地上。有了这层老方砖,原先容易返潮起土的沙土地面一下子干净利落,也给这方小空间添了几分普通人家过日子的烟火气。</p><p class="ql-block">四十多年过去,八街周边的居民楼一栋栋拆迁翻新,我家这栋老楼,和周围拔地而起的高层建筑比起来,确实显得陈旧落伍,可在这个生机勃勃的小院里,无花果树舒展着枝叶,葡萄架撑出一片阴凉,年复一年陪着八街几代人度过日常点滴。</p><p class="ql-block">储物间里这铺老方砖,依旧默默承着我们铁二代、铁三代人的脚步。它们就像当年教我做人的长辈一样,朴素坚硬,一辈子贴着泥土,脚踏实地,朴实无华。</p> <p class="ql-block">(八街老宅小院里的葡萄架,已经有四十多年的树龄,每年盛夏,翡翠般的葡萄一串串的会结满枝头。)</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宅小院里的葡萄架】</p><p class="ql-block">望着照片里葡萄架上垂得密密麻麻的果串,那片浓荫忽然漫进眼底,一下子把我拉回八十年代初的那个盛夏。</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们刚搬进八街这栋新盖的楼房,一层带了个小院,可地基里全是建房留下的硬砂石,别说种菜栽花,连根杂草都难扎下根。为了给小院添点生气,母亲愣是划出一块八尺见方的空地。</p><p class="ql-block">她攥着铁铲,一下一下刨开硬土,一筐一筐清走砂石。整干净后,又去郊外荒地上,一车一车推回黑润的沃土,再一锹一锹填回去。就靠着这股愚公移山般的韧劲儿,母亲在硬邦邦的石渣地上,整出了一块松软肥沃的花池。</p><p class="ql-block">之后母亲在花池里栽下几株葡萄苗,又寻来木杆搭起架子。整个夏天她都细心照拂,浇水施肥拔草,眼看着嫩绿的新芽从细枝里钻出来,顺着木架慢慢往上攀。冬去春来,年复一年,细弱的小苗长成了粗壮的青藤,爬满了整架。一到盛夏,葡萄架就撑起一片清凉绿荫,绿叶间坠着一串串晶莹的无籽葡萄,咬开一口,清甜的汁水漫得满嘴都是。</p><p class="ql-block">如今几十年过去,母亲离开我们也整整十年了。</p><p class="ql-block">可母亲亲手栽下的这几株葡萄,依旧年年在八街小院里抽新绿、挂青果。它们像极了我们家的生命树,根深深扎在母亲当年亲手换的泥土里,枝桠间藏着我们一家四代人在这老宅里的欢笑、劳作与烟火日常。</p><p class="ql-block">绿荫换了一代又一代来纳凉的人,可每当我看见藤上垂着的那串串葡萄,总觉得母亲从未走远。她的勤劳、朴实与温热的疼爱,早就化作了这架葡萄的脉络,深深融进了我们晚辈的血脉里。</p> <p class="ql-block">(照片里,母亲笑着抱着胞弟的小儿子,站在八街老宅小院那棵枝繁叶茂的无花果树前。孩子手里攥着刚摘下的果实,眉眼间满是娇憨与满足。)</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源自青岛的无花果树】</p><p class="ql-block">看到这张照片,许多年前那个下午的情景,总会清晰浮现在我眼前。</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们还住在八街的平房老宅,父亲的老朋友周志远伯伯,从老家青岛带回一株紫皮无花果苗,听说是当年德国人留在青岛的稀罕品种。那天周伯伯自己拉着小拉车,一步一步从四街把这株娇弱的树苗拉到我们家门口。</p><p class="ql-block">1940年代,周志远伯伯和父亲在修筑宝天铁路时就开始在一起共事。我的祖父曾在他任宝天铁路天水五总段一分段段长兼总工程师时,被聘为他的段长助理,他与祖父和父亲既是同乡又是同事,更是在动荡年代中彼此倚重、休戚与共的挚友。</p><p class="ql-block">记忆里的周伯伯,神情永远是那样平和坚定。他留下了树苗,和父亲在院里坐了拉了几句家常,拍拍手上的土就告辞了。他走到街口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今天还清晰印在我的脑海里。老一辈的交情就是这样,没有虚礼客套,一株树苗,一路奔波,全是沉甸甸的真心。</p><p class="ql-block">这株无花果在我们院子落了户,就像周伯伯和父亲的情谊,扎扎实实扎下了根。它吸着八街的水土,年年抽枝结果,长出满树甜糯的紫皮果子。后来它跟着我们经历平房拆迁、搬入新楼,又在小院花池里一代代扦插繁衍,开枝散叶。</p><p class="ql-block">当年姐姐从铁三中调去陕西咸阳的铁一局四处工作,临行前特意从八街这棵老树上剪了一截枝条,带到关中平原,种在了咸阳住宅楼的小院里。没过几年,这截来自八街的枝条就在异乡扎稳了根,长成了高大的果树,把两地的亲情与记忆紧紧系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如今一晃五十年过去,当年送苗的周伯伯和父亲、母亲都已离开人世,但这株源自青岛的无花果,依旧在八街老宅的庭院里枝繁叶茂,年年结果。</p><p class="ql-block">它早已经不只是一株植物的延续,更是父辈之间那段历经风雨也不曾褪色的情谊的见证。宽大的绿叶与甜美的果实里,浸满了三代人的欢笑与思念,在岁月流转里,无声生长,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从1968年水缸边的挑水小径,到黄土山下攒着时代工业记忆的老方砖;从母亲用双手在砂石地上刨出的生机葡萄架,到周伯伯远道拉来、跨越千里的青岛无花果……这小院里的每一件老物件、每一株老草木,都像是一枚埋在光阴里的印章。</p><p class="ql-block">它们不仅烙刻着二工铁路新村八街几十年的岁月变迁,更凝结着长辈们用柴米油盐教给我们的正直、善良、自立与坚韧。水缸里的清泉淘洗过生活的艰辛,方砖上的脚印丈量过深厚的恩情,葡萄藤与无花果的绿荫下盛满了数代人的欢声笑语与真挚情谊。</p><p class="ql-block">如今时光滚滚向前,当年的二工铁路新村和那些远去的身影,早已定格成历史的背影。可只要这方小院还在,这些老物件还静静守在这里,关于老宅的记忆就永远不会褪色。它们是父辈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精神财富,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一直滋养着我们脚踏实地,温暖前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