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雨散文诗诗苑•荷风蝉鸣，夏木成荫】No.01故乡荷塘，月色经年

丽烨

文字/丽烨 图片/丽烨

美篇号/220254652

我一直痴痴地相信：荷塘是为夏天而诞生的。

二十五年前的夏天，故乡博白县的荷塘格外宽而深，那时的七月之夜，月光几乎把整片荷塘都照亮了，没有幽暗。塘东的芦苇、塘西的柳树、塘南的石阶、塘北的稻田，都看得清清爽爽。阔大的荷塘，几乎没有藏得住秘密的地方。荷塘里的一切，都逃不过月光的浸染和润泽。

荷叶它什么也不说，就懂得夏天所有的心事。

我们这些乡下孩子，都爱在荷塘边消磨夏夜，连闷热的天气也不例外。

我们采莲蓬，剥莲子，折荷叶当伞，数青蛙跳了几次，还有比谁摘的荷花最大。塘东的浅滩，塘西的石桥，塘北的埠头，我们嘻嘻哈哈，四处追逐。头顶上一轮亮晃晃的月亮，照得我们肩头发光。

有月亮的夏夜，我们最爱做的事就是听老爷爷讲古。那时候，十天半月能听一回就不错了，我们村离老爷爷住的村尾较远，足有一里多地。那时候听古可是小孩们的大事，稍微去晚了一点就没有了靠近的位置。我们连澡都顾不上洗，光着脚就往村尾跑。我们跑着，路边的狗尾巴草也跟着我们跑。头顶的月亮，不但跟着我们跑，还不停地朝我们笑。

我读高二那年，大伯捎话来，说他家荷塘的藕长成了，让父亲去挖几节回来。父亲说，月亮正圆，晚上就去。还要带把铁锹，挖藕用。我一听，来了精神，高中时住校，许久未能见到荷塘，便要跟父亲一块去，正想看看夜里的荷塘呢。

两里田埂路，一座小桥，我与父亲边走边聊。父亲说，今晚月光真亮，我们连手电都不用带。夏夜，除了荷塘里的蛙鸣“呱呱”的声响，再没有别的声音。

银白的月光，洒满田埂小径，洒满父亲因劳累而悄悄染上霜华的鬓角，伴随我和父亲往返两个多钟头的时光。

故乡一带的乡亲们大多无夜晚采莲的习惯，特殊情况除外。

夜晚采莲，大都在盛夏。摘莲蓬，采莲心，挖莲藕，这些活有时需夜里干，乡亲们戏称为“夜采荷”。因为那时乡下还不富裕，吃食不丰盛，如果不趁着花时果期采些回来，过了季节就没有了。

采莲都集中在几个月光皎洁的夜晚。那情景，也颇有趣：大人小孩，说说笑笑，有人唱几句采莲歌，有人哼几句小调，有人讲一个荷花仙子的故事，害羞的姑娘要捂上脸，胆小的孩子紧攥着衣角……

本村，母亲有一老邻，非本家。这人嗓门洪亮，特别能聊。他认为夏夜太长，闲着可惜，于是，借着月光，在深夜到荷塘边的树下钓一篓鲫鱼回来。奇怪的是，这人在五十岁那年，不知为什么，忽然间耳聋了。关于他的病因，村里有很多说法。有人说他夜里钓鱼冲撞了荷仙，被收了听力。有人说，这人实在过于能说，半辈子把一辈子的话说完了。母亲说，这些说法都是胡乱猜测。母亲很了解此人，此人血压比较高，儿女多，日子过得紧巴巴。他病前半年，母亲看到他坐在塘边发过几次呆，问他发什么呆，不说。母亲料定他是劳累过度了。

我问母亲，他夜里钓鱼，能看得见吗？母亲说，月亮像灯笼。甚至比灯笼还亮，怎么看不见呢？

荷塘是有声音的。

它的声音化作荷花的低语，轻柔而幽远。它的声音与塘水的微微荡漾声交融在一起，彻夜不息。它在月下吟唱，有那么多的萤火虫为它和鸣，为它伴舞。

有月光的夏夜，人们心境平和从容，欢喜，睡得更加踏实和甜美。

我这才知道，荷塘其实是会唱歌的，它的歌声清幽、温润、绵长、安宁、动听。

在我眼里，荷塘就是一个人。而在祖母眼里，荷塘是神。

在我十来岁的一天，祖母神色虔诚地跟我说，今天是农历二月十九，是观世音菩萨的诞辰日，晚上要在荷塘边供一供莲花，让我早点睡觉，不能偷看，更不能吵闹。祖母忙里忙外的，我老早躺下了。哪里睡得着，强烈的好奇心促使我偷偷起来，从门缝往外看了一会儿。塘边石阶上摆着香案，燃着香，有几碟素果，只看清有一捧新采的莲蓬。祖母跪在那里，嘴里一声声念叨着什么，我赶紧溜掉——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祖母在祈安。

离开故乡之后，每当暑热难耐之时，我总喜欢闭上眼睛，想想那片荷塘，有荷香幽幽飘到心里，我便想：这就是故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