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 光——读《项羽本纪》 之一

*MING 星明

　　徐州古称彭城，是西楚霸王项羽的都城。项羽的一生波澜壮阔，英雄盖世，灭秦后，本可一统天下，无奈目光短浅，刚愎自用，落得个四面楚歌、兵败垓下、霸王别姬、乌江自刎的下场。笔者再读司马迁的《史记·项羽本纪》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题记

作为一个军事家项羽无疑是杰出的。当年的巨鹿之战，破釜沉舟，以少胜多，打败秦军主力，杀死秦将苏角，俘虏了王离，涉间自杀，主将章邯率残兵败将投降了项羽。这是古代军事史上奉为经典的一场战役。楚汉相争时的彭城之战，项羽以3万骑兵对刘邦56万联军，长途奔波，绕道千里，断敌后路，攻其不备，没有让敌军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打得刘邦集团溃不成军，一败涂地。项羽又是一场名垂青史的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

秦末项羽的横空出世，给世人以闪电般的震撼。其崭新的青春面孔，摧枯拉朽般的气势，让天下英雄黯然失色。司马迁在描写这位青年将领时道：“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然而，“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却败在一个他最看不起的市井无赖刘邦手里。以至于项羽哀叹，不是自己无力，而是上天亡楚。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亡秦输汉输在哪里——这是他的悲剧。

　　项羽输在眼光的短视上，输在自己的格局上。他的眼光总是瞄在眼前的利益上。亡秦后，本来可以轻松地一统天下的，可惜他没有那种政治家的眼光。在他的眼里似乎只有一个敌人，那就是秦。如今暴秦已灭，大功告成。他根本没有把其他对手，尤其是刘邦放在眼里。巨鹿之战后，有人劝项羽在咸阳建都。项羽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那人听了这段话，觉得项羽要作为一个远见卓识的大英雄实在不够格，心里不免对他鄙视。于是在背后议论：人家说楚国人（指项羽）不过是“沐猴而冠”罢了，果然不错。楚人管猕猴为“沐猴”，“沐猴而冠”，是说猕猴戴上人的帽子假充人样。项羽听到后，立即把那人给烹了。彭城之战也留下遗憾，被“穷寇莫追”思想束缚了，没有乘胜追击，让刘邦漏网了，给刘邦以喘息之机。刘邦后来占据荥阳成皋之地利，依靠关中汉中之资源，拉开了四年之久的楚汉相争，最终拖垮项羽，赢得天下。

　　项羽留给后人的是太多的遗憾。他的一些做法确实令人不可思议，他的眼界就是那么宽，就是当个霸主，能够武力统治诸侯就可以了，没有远大抱负，也没有想那么多。他的眼光在波谲云诡的政治变幻中迷离了，他的所作所为在对手面前太幼稚了。鸿门宴上，他不按亚父范增的奇计去做，轻易放走最大的政治对手刘邦。他太轻信刘邦的狡辩了，太看重兄弟的情义了。项羽出身楚国贵族名门世家，是公认的英雄，刘邦出身低微又是市井无赖，英雄敌不过无赖，似乎也是一种必然。以项羽人格的高贵，势必做不出来，顾忌太多。而刘邦则不拘小节，不按套路出牌，每每攻其软肋，令项羽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最有名的是项羽在阵前扬言要煮了刘邦的父亲。而刘邦却嬉皮笑脸地回答，我父即你父，煮了请分一杯羹。项羽当然不会真煮了刘邦之父，那是下三滥做法。也就是做做样子威胁一下刘邦而已，也奈何不了刘邦。而刘邦在长期的争斗中完成了由市井无赖到封建君王的转变。他在成长成熟，他善于用人，能听进不同意见。没有招了，会问大家“为之奈何？”而项羽恰恰相反，唯我独尊，刚愎自用。一个人的智慧是有限的，但是可以发挥团队的集体智慧，项羽不信这一套，错过许多好时机。尽管他在亡秦上功高盖世，但由于个性的缺陷，政治上和谋略上的短板，限制了他的活动空间，造成了他的事业先天不足，也成为他人生的拐点。他没有在变幻莫测、极其残酷的争斗中迅速地调整思维方式，永远也长不大。以至于范增在鸿门宴后曰：“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 竖子：小子，骂人的话，指项羽等人目光短浅；不足与谋：不值得和他共谋大事）。

　　项羽太看重个人的作用了。不错，他在战场上征战多年，身经70余战，所挡者破，所击者服。被称为史上最强的武将，极少有的军事天才。但是光靠自己的武功是夺不来天下的。项羽的眼光看不到这些，每次大胜后总认为自己功劳最大，总不舍得把大功记在部将身上，以至于“吃霸王的饭，为刘邦办事”越演越烈，刘邦手下有不少猛将谋臣原是项羽的旧部，比如韩信、陈平。韩信开始在项羽麾下“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陈平效力项王“累谏不受，乃封其金与印，仗剑亡，归汉于武。”最后两人为刘邦重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是韩信；七出奇计，困项王于垓下的是陈平。正如韩信登台拜将时所说，项羽是匹夫之勇，妇人之仁。而刘邦虽不善统兵，却善御将。范增是项羽的亚父和军师，也是刘邦的主要障碍。刘邦驻扎在荥阳时，势弱粮乏，心中恐慌，就向项羽求和。提出来的条件是把荥阳以西的地盘划归刘邦。项羽打算接受。范增说，如果现在把汉军放走而不征服他，以后一定会后悔的！刘邦给了陈平黄金4万斤，用于离间项羽和范增的关系。项羽的使者到了刘营，刘邦让人准备丰盛的酒宴。见到使者装作惊愕的样子说，以为是亚父的使者，没想到是项王的使者。马上把酒宴撤掉，拿来粗劣的饭食给项王使者吃。使者回来后，一五一十向项羽报告，项羽竟然怀疑范增与刘邦有私情，后来干脆把范增的权力剥夺了。范增一气之下告老还乡，项羽也不挽留，真让人怀疑项羽的智商有问题。

　　善于用兵不善于用人，轻信自负多疑，缺乏远见，使项羽失去了韩信、陈平，失去了亚父范增，失去了大批才俊，从而也失去了江山。善于用人不善于用兵的刘邦，攻入咸阳后听从谋士良言，约法三章，赢得民心。而项羽入关后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阿房宫，给百姓以残暴者的形象，失去了民心。

何等的糊涂啊！军事能力上巨人化和政治图谋上侏儒化构成了项羽。一向保持客观的史学家司马迁也说：“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1960年，周总理审查出国剧目《霸王别姬》，对项羽作了精深的评论。当刘邦发兵攻打项羽，项羽议事，群臣力谏不利，项羽决意出战，宣布“退班”，周总理评曰：一言堂。项羽回到后宫，虞姬规劝切莫轻易发兵，以防刘邦奸计。项羽不听，孤意已决！周总理评曰：一家之长。当演到项羽孤军作战中了埋伏时，周总理评曰：一意孤行。项羽被围垓下，周总理评曰：一筹莫展。虞姬备酒安慰，项羽摔杯愤吟“力拔山兮”，周总理评曰：一曲挽歌。在四面楚歌中，虞姬自刎，周总理评曰：一败涂地。言简意赅的六个“一字评”，发人深省。

伟人毛泽东的眼光总是高瞻远瞩：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巨手一挥，百万雄师过大江，彻底打败蒋介石，推翻了专制黑暗的蒋家王朝。干脆利落不留遗憾，雄才大略无人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