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解剖实践课”

秋日暖阳

1979年,我从部队考入军医学院。入校第一学期,基础课之一是解剖组织学。<br> 授课的陈教员教学细致,条理清晰,语言风趣。他详尽地为我们讲解人体组织结构,讲到颅脑,他把人脑的额叶、颞叶、前庭、延髓、桥脑等关键部位的位置和功能一一细致拆解。 讲到延髓生命中枢的重要机能时,他举例说,生活中有这样的现象:有的人意外摔倒,肢体骨折、外伤严重,却并没有危及生命;而有的人后脑勺着地,体表看不到伤痕,却骤然离世,根本原因就是伤到了延髓。 延髓管控呼吸、心率、血压、吞咽等等关键的基础生命活动,受损会立刻危及生命。 陈教员还说,脊椎动物都有延髓生命中枢,杀鸡宰羊时对准这里下手,能瞬间毙命。 寒假,我回到北京。彼时改革开放不久,处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期,春节供应市民的鸡鸭鱼肉都凭票定量供应。 记得那天买回家的是一只活公鸡,它个头硕大,鸡冠鲜红,通体羽毛金红黑色相间,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它在厨房里昂首挺胸,模样威风,咯咯叫着踱步,是一只公鸡中的战斗机。看着这般漂亮的大公鸡,我真心舍不得杀掉它。可春节将至,营区又不准养鸡,唉,大公鸡命不久矣。<br> 我想起了陈教员的解剖课,想起延髓生命中枢,何不实践一下呢?于是,我在全家人面前夸下海口:老师教了绝招,能一刀致命。<br> 说干就干!我挽起袖子,先抓住两只鸡翅膀交给弟弟,他身高一米八,拎住这只鸡毫不费力。弟弟一手握着鸡翅膀,一手抓住两条鸡腿。我左手固定鸡脑袋,右手握着小刀,先揪一揪鸡后脑勺的羽毛,随即拿刀捅了下去。大公鸡一边嘶叫一边拼命挣扎,弄得我心跳加快,手也有点儿抖,手里的小刀左扎右扎,就是没找到要害。 公鸡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姥姥听见我们在厨房折腾出很大动静,走过来瞧,对着那只鸡说道:“哎呀,你可受苦了。” <p class="ql-block">眼看鸡脑袋上被我扎了一个又一个口子,却始终不得要领,我就奇了怪了,这鸡的延髓生命中枢和人不一样?!</p> <p class="ql-block">没办法,我只好改成传统的操刀模式了,学着以前看别人杀鸡的样子,把鸡脖子上的毛拔掉,拿菜刀对着鸡脖子划了下去,但是刀不够快,加上鸡脖子残留不少毛根,一刀没能割开,我只能拿着刀像锯子一样来回拉扯。鸡挣扎得愈发剧烈,弟弟一走神,一只鸡翅膀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扑腾扑腾,扇起羽毛碎屑。</p> 弟弟不干了,说:“姐,你自己弄吧,我不管了。”<br> <p class="ql-block">没有了弟弟的控制,大公鸡张开翅膀,满厨房上下飞腾,鸡毛、灰尘在空中漂浮,局面彻底失控。</p> <p class="ql-block">我后悔吹牛说了大话,弄得自己骑虎难下。无奈,我用绳子牢牢捆住鸡爪子,把它固定在厨房的水龙头上,左手用力攥紧鸡翅膀,再把鸡头也攥在左手,但是真心有点攥不住。</p> <p class="ql-block">慌乱中我咬着牙,狠着心,继续用力在鸡脖子上拉锯,终于,割破了血管,鲜血不断涌出,疲惫的我赶忙把它丢进水池。</p> <p class="ql-block">没想到垂死的大公鸡又从水池里跳了出来,它挺着脖子,脑袋歪向一边,扑扇着翅膀在厨房转圈。随着它的疯狂扑腾,鲜血被甩得到处都是,厨房里一片狼藉,那场面堪比恐怖片,格外血腥。</p> <p class="ql-block">我逃出厨房关上门,任由它做最后的挣扎。</p> <p class="ql-block">这时候我才想起来,陈教员还说过,失去高级中枢的主动控制,还有脊髓低级条件反射,就是说,即便把鸡脑袋切下来,它依然还会折腾一阵子。</p> 最终,厨房里一切归于平静。 这次“解剖实践课”我没及格。打扫战场花了很长时间。炖熟的大公鸡满屋飘香,但我没吃。<br> 毕业30年时,老同学们重返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