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斯女儿的画

禾庐

在风景如画的宾州村间，有一座1864年建成的谷物磨坊（gristmill），名叫霍夫曼磨坊（Hoffman's Mill），依靠布兰迪万河水磨制小麦面粉。运转了百年后停产了，老屋被改成了布兰迪万艺术博物馆（Brandywine Museum of Art），用于收藏、展出怀斯（Wyeth）家族三代及白兰地河谷乡土艺术家作品。2026年，由普立策奖得主隈研吾设计新馆，老磨坊作为博物馆更时尚了。

老怀斯有三个女儿，长女和次女都是画中高手。

《自画像》（Self-Portrait），老怀斯长女亨丽埃特·怀斯（Henriette Wyeth，1907–1997）约1928年的布面油画。

这幅流露自信气质的自画像，创作于亨丽埃特职业生涯早期。她年少时就被视作神童，二十岁出头便完成完整的艺术训练，最初由父亲怀斯亲自授课，之后又求学于波士顿美术学院、宾夕法尼亚美术学院。

1928年，她拍摄订婚像时画了这幅自画像，同样身处画室、手持绘画工具、神情专注，说明绘画已经深度融入她的自我认知，她选择以“艺术家”的身份定格人生重要的订婚时刻。

相较于弟弟安德鲁偏向静谧乡土、蛋彩创作的风格，亨丽埃特更擅长华丽浓烈的肖像、静物油画，色彩表现力更强。此作已经能看出她画风里大胆用色、精准捕捉人物性格的特点。

《彼得·赫德肖像》（Portrait of Peter Hurd），亨丽埃特创作于约1928年的布面油画。

这幅艺术家彼得·赫德的肖像，由他的妻子亨丽埃特·怀斯创作，二人于1929年成婚。亨丽埃特最擅长为威尔明顿（Wilmington）上流社会人士绘制肖像，彼得·赫德则偏爱描绘美国西南部原野风光。

亨丽埃特为彼得绘制的多幅早年肖像，如今属于小众高价藏品，同规格肖像拍卖成交价可达十多万美元。

继承怀斯家族扎实的写实功底，面部明暗过渡细腻，精准塑造人物沉稳内敛的性格。笔触松弛柔和，带有装饰性绘画的美感，是亨丽埃特典型的肖像画风。

《海盗泛舟》（The Pirate's Cruise），彼得·赫德1931年创作的布面油画。

彼得·赫德曾师从老怀斯，后者之后也成为他的岳父。为养活自己与刚组建的小家庭，赫德承接了大量流向怀斯的插画委托项。这幅《海盗泛舟》就是插画委托创作。是为为马克·吐温的小说插画。

赫德迎娶怀斯的大女儿亨丽埃特，既是怀斯的学生也是女婿。早期依托怀斯的插画行业资源获取订单，怀斯负责整体把控、收尾润色，二人长期合作产出诸多文学插画。本画适配《汤姆·索亚历险记》少年冒险情节，木筏夜航、篝火正是原著关键场景。怀斯负责创作监督，赫德完成主体绘制，属于翁婿协作的插画成品。

《N.C.怀斯夫人肖像》（Portrait of Mrs. N.C. Wyeth），亨丽埃特1929年创作的布面油画。

这幅为母亲卡罗琳（Carolyn Wyeth）创作的肖像构图大胆精巧，能看出画家采用了带有现代感的装饰性创作手法。她细致刻画各类织物、衣物质感，着重描绘母亲座椅上毛皮大衣内侧的绿松石色丝绸衬里；怀斯夫人沉静肃穆的神情，和鲜亮浓烈的色彩、丰富的织物肌理形成反差，为整幅肖像增添了细腻柔和的气质。

亨丽埃特相较父亲怀斯偏重叙事插画的风格、弟弟安德鲁内敛清冷的乡土写实，更偏爱在肖像里叠加装饰性元素，这幅早期代表作已经体现她的创作倾向，写实地塑造人物，再用富有设计感的色彩、纹样丰富画面，兼具肖像纪实性与装饰审美性。

《身旁摆放水彩画的站立的安德鲁肖像》（Portrait of Andrew Wyeth Standing with Watercolor），亨丽埃特约1938年的布面油画。

亨丽埃特创作这幅肖像，记录了她最小的弟弟安德鲁艺术生涯里一个里程碑。当时安德鲁年仅20岁，就在纽约麦克白画廊（Macbeth Gallery）举办了首次个人画展。虽然父亲原本培养安德鲁成为插画师，但安德鲁很早就开始尝试水彩创作。他以缅因州风物为题材、色彩鲜活奔放的水彩作品一经展出便收获广泛赞誉。

亨丽埃特在这幅肖像里，塑造出一位自信从容的年轻艺术家，身旁陈列着安德鲁本人的一幅水彩作品。这幅作品既展现了亨丽埃特精湛的肖像绘制功底，她用油画笔复刻弟弟水彩画风的高超技法，也印证了她自身对油画媒介炉火纯青的掌控力。

《安·怀斯·麦科伊》（Ann Wyeth McCoy），亨丽埃特于1940年创作的布面油画。

亨丽埃特一生中多次为她的家绘制肖像画，这幅她最小的妹妹安的画像完成于亨丽埃特三十多岁时，展现出一种成熟而忧郁的景象。

妹妹安修习钢琴、开始自主作曲，还嫁给了艺术家约翰·麦科伊。同时亨丽埃特转型成为社交肖像画师，不再创作年少时期更富想象力的画作。

《棕色陶罐》（Brown Bottle），卡罗琳约1924年的写生布面油画。

在1925年正式进入父亲的画室跟随学画之前，《棕色陶罐》就已经展现出她出众的绘画天赋。在此之前她一直自学绘画，有时家中的鸡舍就是她的创作空间。1931年，她的父亲特意给自己的壁画画室增建了扩建区域，专门供卡罗琳作画使用。

《敞开的窗》（Open Window），卡罗琳创作于1944年的布面油画。

卡罗琳·怀斯将这幅静物里的各类物象精简提炼至最核心的形态，大开的窗、鼓胀垂落的窗帘、一束花，共同营造出神秘又凄婉的氛围，这类情绪基调频繁出现在她的画作中。

结合精确主义规整的块面分割、象征主义的情绪隐喻，简约的窗、孤花暗含对逝去之人的追思，静物承载内在情感，是卡罗琳典型的抒情静物风格。1979年卡罗琳把这幅作品赠予美术馆，用来缅怀故人马克·L·阿诺德，窗台的罂粟本身就带有悼念的意象，画作主题和捐赠缘由相互呼应。

《维纳斯梳螺》（Venus Comb），亨丽埃特画于1973年的布面油画。

这件细腻的作品完成于亨丽埃特创作生涯中后期，1973年亨丽埃特已和丈夫彼得·赫德迁居新墨西哥州，远离定居宾夕法尼亚州、缅因州的家人。如同远离故土的亨丽埃特本人，画里三样东西（左侧峨螺壳、中央维纳斯梳骨螺、右侧一支雪滴花）也都离开了原生生长环境，对于美国西南部荒漠而言，它们都是外来的异乡之物。

维纳斯梳螺自带优雅精致的形态，雪滴花象征清冷、坚韧的生命力，二者搭配厚重峨螺，隐喻人即便脱离原生环境，仍能保有独有的美感与生命力。

怀斯家族普遍借日常静物寄托情绪，亨丽埃特没有宏大叙事，仅通过几枚贝壳、一朵小花，寄托对东部故土的思念。安德鲁后续将这幅作品购入、捐给馆藏，也体现姐弟二人审美与情感的共鸣。

《戴维·劳伦斯》（David Lawrence），卡罗琳·怀斯（Carolyn Wyeth，1909-1994）于约1931年的布面油画。

戴维·劳伦斯是怀斯一家邻里好友，自幼和安德鲁一同长大，是怀斯家族共用的长期模特，横跨三代创作者的画面之中，是记录查兹福德本土社群的重要人物形象。该作品扎根美国乡土写实主义，融入表现主义色彩语言，是卡罗琳肖像创作中为数不多的试验性作品。

这幅《戴维·劳伦斯》是卡罗琳青年阶段风格转型的标志性作品，既保有怀斯家族扎实的写实根基，又凭借主观化色彩表达展现个人艺术思考，直观体现出专属画室带给她的创作自由度。

《济慈面模》（Mask of Keats），卡罗琳1940年创作的布面油画。

这件作品是她向仰慕的英国浪漫主义诗人约翰·济慈（John Keats）致敬的创作。玫瑰、放置在椅面黑布上的济慈遗容面模组合在一起，成为哀悼、追念的双重象征。

画作属于美国乡土静物画，同时吸纳精确主义、象征主义两类特征。桌椅、布幔轮廓清晰利落，布面褶皱简化处理，物体塑造冷静克制，受20世纪美国精确主义简化形体、强化轮廓的创作思路影响。不单纯是静物写生，死亡面模代表生命逝去，玫瑰代表诗意和怀念，借静物抒发追思，属于典型象征主义静物表达。

《幽暗海岸》（The Dark Shore），卡罗琳创作于1933年的布面油画。本幅画面充满神秘感、如同梦境的场景。此作提前铺垫了一种诡谲的创作题材，她的父亲在1936年创作的画作《溺亡》，便沿用了这类题材进行深化创作。

此画脱离卡罗琳早期写实静物的创作，造型做简化处理，海面、船体轮廓凝练概括，氛围虚化朦胧，具备超现实主义梦境感。现实的海岸景物被赋予情绪化的幽暗氛围，现实场景转化为偏主观的内心图景。

《一片冷杉林》（A Stand of Fir Trees），卡罗琳创作的布面油画，创作日期未标注（n.d.）。

卡罗琳·怀斯一生中多数夏日都会随家人前往缅因州克莱德港（Port Clyde, Maine）。本幅作品里，卡罗琳以柔和的笔触刻画树木、麦黄色草丛自然舒展的形态；前景这棵大树边缘带有透亮光晕，以此和后方林木区分开，这种光影处理手法，也常见于她的外甥、同时也是她学生的杰米·怀斯（Jamie Wyeth）的画作当中。

画作采用松软舒展的笔触描绘草叶、树冠，不刻画细碎枝叶细节，优先表现植物整体有机的轮廓形态，偏向简化概括的风景表达，脱离严格写实，侧重传递景物整体气质。

创作取景地是缅因州克莱德港的郊野林地，怀斯家族长期在此避暑写生，卡罗琳每年夏季在此积累大量风景素材，这幅就是当地林间草甸的写生创作。

《N.C.怀斯的谷仓》（N.C. Wyeth's Barn），卡罗琳创作于1974年的布面油画。

此作属于美国乡土写实主义，融入静谧的抒情性，带有轻微简约化、装饰化处理，区别于安德鲁冷峻克制的写实，更偏向内敛温和的居家风景创作，也延续了卡罗琳一贯弱化叙事、侧重氛围营造的个人特征。

1974年卡罗琳已步入晚年，始终远离商业艺术运作，每年只产出少量作品，这幅故乡谷仓就是她日常创作的成果。静谧怀旧的氛围感是最显著特点，装饰性、近平涂是实现该效果最鲜明的技法手段。

磨坊地处查兹福德（Chadds Ford）核心区，紧邻怀斯家族私宅和画室布林顿磨坊（Brinton's Mill）、库纳农场，这里诞生了怀斯家族已延续了三代的乡土艺术，誉贯全美，女儿们的艺术造诣也如此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