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碧潭冶炉记

刘陈作彦

谚云："啖肉必开屠，谋生必开炉"，开炉以活人。湖碧潭冶厂，攸邑酒睦村睦塘之侧也。群山环匝，古木蔽曦，流泉澄净，山多铁矿。今乡校矗立其旁，即李氏冶炉故墟。

民国初立，干戈四起，生民凋敝，四野萧条。李氏于此大兴冶铸，一炉烟火，济两省三县十九乡苍生。四方饥氓闻厂募工，竞赴为挑矿之夫。不问筋骨强弱，但能负石，纵仅携矿石二枚，李氏既给佣资，必供朝夕三餐，不令饥馁。账房巨砚径若面盆，专人专任研墨；上品松烟自楼阁悬索下馈，墨膏稠润。劳工凭券核算，分厘无欺，乡邻咸尊曰"李大善人"。

李氏先祖，隶曾文正公麾下，积功致富。善人秉性诚笃，归乡择湖碧潭佳壤，建炉冶铁。所铸铁锭质纯无杂，直运长株潭十八总商埠，经年免检。十八总者，湘中百货荟萃之地，李氏铁器凭良材行销湘江两岸，货路恒通。

冶铁有炒锻之工序，资深匠师多延自浏阳；专司炒拐之工，则湘乡土著。旧传此地幽灵杂居，高炉燃火，群鬼环炉取暖，善恶相混。若凶祟作扰，炉中唯溢浊浆，精铁不流，冶工束手无策。李氏乃备华舆，恭请夫人巡炉一匝。转瞬炉火腾赤，铁汁奔涌。乡俗皆言夫人天眷福厚，实由李氏阖家广布仁恩，积德通于幽壤，故有此感应。

善人凡置冶炉三座，各遣良工主事，分据要隘，家资甚厚。某岁，有游方术士道经湖碧潭，善人延请为己推命。术士展纸书流年，书至末处，忽搁笔长叹曰："公善根深种，福泽绵长，唯命犯流河，终恐无棺木敛身。"善人闻之默然，归而延匠制棺三具，分置三炉之侧，以备不虞。

又数年，淫雨连旬，江河暴涨。乡人争赴河干观水，善人亦杂身宏翘陂段人潮之中。忽岸崩水涌，善人为洪涛所没，尸身竟不可觅。三炉之棺，虚设以待，终无用武之地。

嗟乎！命乎！善根深者未必福终，备豫周者难逃天数。三具棺木，候不到主人；一河之水，带走了善人。夫人巡炉而炉火转炽，术士搁笔而谶语竟验——幽明之间，岂人力所能尽测哉？

然善人之善，不独以冶铸济困，更以兴学育才为根本。潭畔流泉泠泠，林木葱蔚。每至暮春，山花照水，禽鸣幽谷，乡间少年负笈往来，书诵与溪响相和。睦塘一域，民国文风冠绝周遭，良有以也。乡邻生计窘迫者，善人厚资周济；子弟聪慧向学者，倾囊扶持，纵远游求学亦无所吝惜。昔有寒家稚子，天资卓绝而室无长物，公闻而叹曰：良才湮没，深可痛惜。遂供束脩、给衣食，令其终成学业。由是文风蔚然，乡中贤达接踵而生。酒埠江旧医院院长与其交厚，友人之父曾任大学教习；俊德、厚德二昆仲，亦当年名校士子，书香一脉绵延至今。

余尝伫立潭边，遥瞻冶炉旧迹，荒草封途，碎石横溪，炉灰混黄土，铁渣覆苍苔。潭水清澄如故，昔日熊熊炉火，渺不可寻。唯三炉故址旁，传闻尚有朽木残铁，半没泥中，或即当年虚设之棺耶？不可考矣。

昔善人坐拥冶铸厚利，未尝私蓄财货，以实业安流民，以教化育后生。当其鼎盛之时，烈焰冲霄，锤声震谷，挑夫往来山道，商贾云集炉前，一炉星火，保全十九乡百姓生机。及至炉歇业罢，寒灰冷灶，人散场空，唯有潭中碧波，日夜潺湲，似叙当年旧事。

今世多有逐利之徒，争锱铢微利，弃信义如草芥。较之善人恤民守道、崇文乐善之德，宁不惭乎？

炉火虽烬，善人遗泽长存。湖碧潭一脉清泉，环流乡野，润田滋禾，惠利百世，与善人仁心同流不息。溪声千载如故，若喃喃有言：斯人厚德，永世弗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