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在校园心头明

骥君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北宋著名文学家欧阳修这一经典词句，本是写元宵佳节的热闹与幽会，我却总爱在无数个寻常的夏夜，揣着它走进青岛大学的校园。这里的黄昏后没有花灯，却有海风从浮山脚下徐徐赶来，带着咸湿的凉意，将白日里最后一丝燥热轻轻抹去。

　　我是年近古稀之人，可每当脚步踏上那条通往青大图书馆的缓坡，心便不自觉地轻快起来。路两旁的法桐，叶子肥厚得能滴下绿来，灯光从叶隙间漏下，像谁不小心撒了一地的碎银子。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女孩子的裙摆扫过石阶，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春蚕在夜里啃食桑叶。

　　她们的头发上沾着刚洗完澡的水汽，混合着洗发水的香味，一阵阵飘过来——那味道陌生又熟悉，让我恍惚想起四十年多前，自己也曾这样年轻过——白衬衫的下摆被晚风轻轻撩起，捧着书本穿过开满月季的花径，脚步和她们一样轻快，仿佛世界的所有门都正为我敞开。

　　拐过化学楼，琴声便浮上来了。不知是哪个宿舍的窗口，飘出吉他的和弦，笨拙却认真，弹的是《同桌的你》。几个男生围坐在草坪上，一个在吹口琴，一个和着拍子哼唱，跑调的地方大家一齐笑起来，笑声惊飞了梧桐树上打盹的麻雀。

　　我站在暗处听了许久，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原来青春不是用来怀念的，它就在那里，在每个音符的间隙里呼吸，在每个年轻的声音里活着，活得比记忆里的更加鲜活。

　　网球场上的灯光最亮。白色的小球在两道身影间来回跳跃，发出“嘭——嘭——”的脆响，像心脏有力的搏动。一个女孩子突然为了救球摔倒了，对面的男生立刻扔了拍子跑过去，两人蹲在地上查看膝盖，影子叠在一起，被灯光拉得长长的。

　　我想起年轻时读《牡丹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原来这“不知所起”的情，最是动人的时刻，往往就藏在这些笨拙的关切里。跑道上有夜跑的人经过，脚步踏在塑胶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着远处海潮若有若无的呼吸，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最幽静的角落，要数那片小树林边的长椅。总有一对男女坐在那里，头挨着头，低声说着什么，有时很久都不说一句话，只是看月亮。今晚的月亮特别懂事，像个害羞的姑娘，半隐在一朵薄云后面，只肯洒下朦胧的光。

　　那光落在男孩的肩头，又滑到女孩的发梢，最后静静地铺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我不敢走近，远远地绕开了，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羡慕——羡慕那样的年纪，羡慕那样的夜晚，羡慕连沉默都能懂得的默契。

　　走到校门口时，回头望去，校园里的灯火像浮在夜色里的星星。图书馆的灯光最亮，那是熬夜苦读的人；宿舍楼的窗子一格格亮着，像蜜蜂的巢，每一格都藏着小小的梦；而林间、路旁、操场上那些流动的光点，是年轻的生命本身在发光。我忽然明白，我每晚来这里散步，原不是为了寻什么诗意，不过是想让这些蓬勃的生机，像潮水一样漫过自己日渐枯涩的河床。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海的味道和桂花的甜。在这个不是中秋的夜晚，我却觉得心里满满的，像盛着一轮完整的月亮。青春原是条回不去的河，但好在，总有人正年轻着，正爱着，正用他们明亮的日子，替我们这些过来人，一遍遍地活着。

　　而我能做的，便是在这样的夜晚，悄悄地来，悄悄地走，让那些年轻的光，把自己照得透亮——哪怕只是片刻的透亮，也足够温暖余生的许多个黄昏了。月在校园，也在心头，今夜之后，无论走到哪里，我大约都会记得这满园的月色，和月色里那些永不老去的年轻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