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冰城印哥</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王德印工作室</p><p class="ql-block">美篇编号:522078003</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第九集《野外拉练》</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通知是周四晚饭后贴出来的。“全体学员十公里山地徒步拉练,本周六早六点集合,沿金龙山步道行进,终点为三号营地。”后面还附了行小字:“本活动计入考核成绩,中途退出者扣五分。”</p><p class="ql-block">食堂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炸了锅。孙胖子第一个跳起来:“十公里?山路?我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是从饭桌到厕所!”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有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不去了不去了,干脆退营得了。</p><p class="ql-block">老张坐在角落里默默把那行通知看了三遍。他腿肚子已经开始发酸了,光是想想十公里山路就酸。马建国在旁边唉声叹气,圆脸皱成了包子:“我滴个老天爷,我上回走山路还是九八年在单位组织春游,走了两百米就坐滑竿下来的。”</p><p class="ql-block">赵铁军倒是一脸平静,他低头按了按自己的膝盖,表情在灯光下看不分明。李德贵什么也没说,继续吃他那碗粥,但老张注意到他拿勺子的手停了两秒。</p><p class="ql-block">回宿舍的路上老张拉着赵铁军走在最后面:“赵老师,你膝盖行吗?那可是山路。”</p><p class="ql-block">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不行也得行。”他把裤腿撩起来,护带缠得比平时紧了好几圈,膝盖周围鼓出一圈白,“多缠两层,撑得住。”</p><p class="ql-block">“撑不住怎么办?”</p><p class="ql-block">赵铁军看了他一眼:“那就撑到撑不住再说。”</p><p class="ql-block">周六早晨五点,天还黑着,宿舍楼里就响起了“乒乒乓乓”的动静。老张摸黑穿衣服,脚塞进运动鞋的时候发现鞋带系了三遍才系紧,手抖。马建国从上铺爬下来,一屁股坐在床上喘了半天,嘴里嘟囔着“我这是图啥?”</p><p class="ql-block">早饭给每个人多发了一个水煮蛋和半根玉米,算是补给。老张把鸡蛋揣进兜里没舍得吃,玉米掰成两截分给了马建国一节。马建国接过去的时候眼睛都红了:“领导,我要是今天死在山上了,这截玉米就是我的断头饭。”</p><p class="ql-block">“别废话,吃你的。”</p><p class="ql-block">六点整在操场集合。周小萌穿着深蓝色冲锋衣站在队伍前面,脖子上挂了口哨,腰上别着对讲机。她扫了一圈老年组的四张苦瓜脸,语气比平时还冷:“今天拉练目标十公里,中间有两个补给点。我会全程跟队,谁掉队了可以休息但不能退出。当然,”她顿了顿,“你们也可以选择上车,扣五分,以后也不用参加后面任何一次考核了。”</p><p class="ql-block">老张看了看那辆跟在队伍后面的大巴车,车窗里司机正在打哈欠。他咽了口唾沫,把腰上的水壶紧了紧。</p><p class="ql-block">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山里雾气还没散,草叶子上全是露水。前两公里是缓坡土路,老张觉得还行,步子迈得开,呼吸也均匀。马建国走在他旁边,呼哧带喘的但还能说话:“领、领导,这也没那么难嘛……”</p> <p class="ql-block">第三公里开始爬坡了。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坡道陡了不少,踩上去脚底打滑。老张的呼吸开始乱了,胸口发闷,两条大腿跟绑了沙袋似的越来越沉。马建国不说话了,张着嘴大口喘气,脸上汗珠子“哗哗”往下淌,T恤前胸后背全湿透了。赵铁军走在最前面,步子稳但走得慢,每一步落地膝盖都微微打颤。李德贵一声不吭跟在最后面,低着头,像条闷头拉车的老牛。</p><p class="ql-block">第五公里的时候要翻一个小山包,坡度目测有三十度。老张踩到一块活动的碎石,脚踝一扭,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他勉强稳住身体,但右小腿肚猛地抽紧了,筋像被人拿钳子拧住了,又硬又疼,整条腿僵着不敢动。</p><p class="ql-block">“抽了抽了!”他单腿蹦了两下,扶住旁边一棵松树,疼得呲牙咧嘴。小腿肚那块肌肉硬邦邦地鼓着,跟石头似的。他想弯腰去揉,但肚子顶着弯不下去。</p><p class="ql-block">赵铁军回头看见了,二话没说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他拍了拍自己的后背:“上来。”</p><p class="ql-block">老张愣住了:“你干啥?”</p><p class="ql-block">“背你。快点儿,队伍不等你。”</p><p class="ql-block">“你膝盖不行……”</p><p class="ql-block">“少废话。”赵铁军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又硬又急,“你再磨蹭我俩都完蛋。上来。”</p><p class="ql-block">老张犹豫了两秒,腿上那阵抽疼又来了,他咬着牙趴上了赵铁军的背。赵铁军起身的时候闷“哼”了一声,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先着地试探好了再挪重心。老张趴在他背上不敢动,能感觉到赵铁军后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衬衫底下全是汗。每走一步,赵铁军的膝盖就轻轻响一声,“咔、咔、咔”,跟老式钟表的秒针似的。</p><p class="ql-block">“赵老师,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p><p class="ql-block">“别动。”赵铁军喘着粗气,“一公里,就一公里。等过了这个坡你自己走。”</p><p class="ql-block">老张把头埋在他肩膀上没再说话。旁边的马建国跟在他们后面,圆脸都白了,但咬着牙没掉队。李德贵跟在他后面,步子反而比刚才快了。</p><p class="ql-block">走了大概十分钟,过了坡顶,赵铁军在一棵大樟树下面把老张放下来。他自己撑着树干站了一会儿,膝盖抖得厉害,额头上汗珠子比老张流的还多。老张想说什么,赵铁军摆摆手让他闭嘴。</p><p class="ql-block">马建国一屁股坐在树根上,从冲锋衣内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锡纸撕开了一半,金黄色的巧克力在晨光里泛着光。“来来来,补充能量。”他把巧克力掰成四块,一人递了一块,“我藏的,就这一条,专门给今天留的。”</p><p class="ql-block">老张接了,巧克力在嘴里化开,甜得他眯起眼。赵铁军也接了,小口咬了一角。李德贵接过去没吃,攥在手心里。</p><p class="ql-block">吃完巧克力他们继续走。老张的小腿好了一些,但还有点跛,赵铁军放慢步子走在他旁边随时准备扶他。下坡路比上坡还难走,碎石滑,膝盖受力大,四个人排成一串像蜗牛一样往下挪。老张一边走一边看手表,才走了六公里,还剩四公里。他觉得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化地往前迈、往前迈。</p> <p class="ql-block">正在此时,头顶上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老张抬头,一架巴掌大的无人机悬在他们上方,摄像头亮着小红灯,正对着他们转。马建国嘴里还叼着巧克力渣呢,仰头跟无人机对视了三秒,脸色唰地变了。</p><p class="ql-block">“完了。”他把剩下的巧克力往兜里塞,但摄像头已经清清楚楚拍到了。</p><p class="ql-block">无人机盘旋了两圈飞走了,朝终点方向去。过了不到五分钟,周小萌的对讲机响起来,她接听了,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老张隔着十几米都能看见她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p><p class="ql-block">周小萌走过来的时候步子踩得特别重,每一步都像往地上钉钉子。她在四个人面前站定,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最后停在那半块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巧克力包装纸上。</p><p class="ql-block">“巧克力。谁带的?”</p><p class="ql-block">马建国举手了。举得颤颤巍巍。</p><p class="ql-block">周小萌深吸了一口气,脸憋红了。她想发火但嗓子紧得发不出声,原地转了个圈又转回来。“马建国,你知不知道巧克力含多少脂肪多少糖?你知不知道昨天你还在菜单上写'减脂期严禁高糖食品'?你一边给别人定规矩一边自己吃?”</p><p class="ql-block">马建国嘴张了张,没说出话。</p><p class="ql-block">周小萌摘下帽子狠狠扇了两下风,把对讲机拿起来又放下了。最后她指着那辆跟在后面的大巴车说:“看到那辆车了吗?本来给你们准备的保障车。现在没了,谁都不准上车。走不动的,爬也给我爬到终点。今天十公里一毫米不能少,少一毫米你们全体扣十分。”</p><p class="ql-block">她转身走了,背影绷得像根拉紧的弦。</p><p class="ql-block">老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弯道后面,又看了看马建国那张惨白的圆脸。马建国嘴唇哆嗦着说了句:“……对不住大伙,我又连累你们了。”</p><p class="ql-block">赵铁军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老张把鞋带重新系紧,站起来跺了跺脚,小腿还有点酸但筋不抽了。“走吧。”他朝前面指了指,“别站着了,越站越走不动。”</p><p class="ql-block">最后四公里比前面六公里加起来都难。路从碎石变成了烂泥,有一段要踩着石头过小溪,水冰凉地灌进鞋里。老张的脚底板起了泡,每走一步都磨得疼,但他把注意力放在数数上,一、二、三、四,走一百步歇一口气,再走一百步。赵铁军的膝盖“咔咔”响了一路,声音越来越密。李德贵走在他后面,有好几次他步子慢了,李德贵就拿手在他腰上推一把,不重,但刚好能让他保持平衡。</p><p class="ql-block">马建国哭着走完了最后一段。真的哭了,圆脸上泪和汗混在一起分不清,但他没停,两条圆腿交错着往前倒腾,嘴里还嘟囔:“我减、我减、我他妈这回真减……”</p><p class="ql-block">到终点的时候老张看见那面红旗的时候脚底下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扑在了草地上。草叶子扎着脸,他也顾不上了,趴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儿,眼眶里热乎乎的东西涌出来。他把脸埋进草里,肩膀一耸一耸的。</p><p class="ql-block">赵铁军挨着他坐下,双手撑着膝盖喘。马建国直接仰面朝天躺平了,眼睛闭着,泪水从太阳穴往两边淌。李德贵站着没倒,但两条腿在打摆子,他把攥了一路的那块巧克力拿出来看了看,塞进了嘴里慢慢嚼着。</p><p class="ql-block">周小萌站在终点线旁边掐着秒表。等四个人都到了,她把秒表按停,走过去在每个人肩上拍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老张抬起头看她,她眼睛有点红,但脸上绷得紧紧的,拍完肩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回营的大巴车上老张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中间醒了一次,看见车窗外的山影正往后退,赵铁军歪着头睡在邻座上,膝盖上盖着件外套。他重新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十公里,他走完了。</p><p class="ql-block">晚上回了宿舍,老张把自己扔在床上,浑身骨头跟散架了似的,但心里有个地方异常清醒。他摸出手机,手指停在孙淑芬的名字上。电话响了两声孙淑芬就接了。</p><p class="ql-block">“咋了?累坏了吧?你闺女跟我说你们今天拉练……”</p><p class="ql-block">“老伴。”老张打断她。</p><p class="ql-block">孙淑芬停了一下:“嗯?”</p><p class="ql-block">老张看着天花板,灯管“嗡嗡”地响。他嗓子哑着,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想坚持下来。”</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张以为她挂断了,然后孙淑芬的声音传过来,轻轻的,带着鼻音:“……我知道。”</p><p class="ql-block">“我是说,我不想回去,不想半途而废。我想把这事做完。”</p><p class="ql-block">孙淑芬吸了一下鼻子:“行。你做完。”她顿了一下,“等你回来,我给你炖排骨。”</p><p class="ql-block">老张笑了。“减脂排骨?”</p><p class="ql-block">“减脂排骨。”孙淑芬也笑了,声音颤颤的,“少油少盐的排骨。你回来就有。”</p><p class="ql-block">挂了电话,老张把手机贴在胸口上暖了一会儿。马建国在上铺翻了个身说梦话:“……十公里……我走完了……”赵铁军在黑暗中揉膝盖的声音轻轻的,李德贵的呼吸均匀而绵长。</p><p class="ql-block">老张闭上眼,小腿还在酸,脚底的水泡一跳一跳地疼。但他心里是满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填踏实了。窗外山里的风还在吹,今晚听着格外顺耳。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明天还有训练,后天也有,三个月天天都有。但他忽然不那么怕了。</p><p class="ql-block">十公里都走下来了,还怕什么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