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下丹红，岁岁归期

老乐

窗下丹红，岁岁归期

——续《母亲窗前的山丹花》

又是七月，故乡的山丹花如期燃满院子。城里窗前无红焰，我心底却早早烧起一片熟悉的赤红，那是母亲守了半生、连着两代人念想的花，是去年笔墨未尽，今年仍在风中摇曳的牵挂。

时隔一年再踏老家院门，扑面而来的红浪比往年更盛。当年移栽来的几株花祖早已蔓延成片，红绸般漫过砖砌花栏，层层叠叠的花苞迎着日光舒展，烈焰似的花色铺满母亲整扇木窗。风掠过花丛，细碎花影爬上窗棂，依旧是当年那群穿红袄的小姑娘，蹦跳着落在窗沿、土炕，落在母亲拄杖而立的身影旁。窗台那方老旧木桌还摆在原处，从前母亲坐在花影里纳绣花鞋垫，针脚纳尽琐碎日常，如今木桌闲置，可窗上流动的红影，依旧和数十年前一模一样。

母亲已是九十一岁，身形愈发佝偻，脚步比去年更迟缓。每日晨光初透，她依旧扶着花栏墙挪到花前，拐杖轻点泥土，细细清点一丛丛新苗。不再俯身松土，不再浇灌泡烂黄豆的肥水，只静静立在花下，目光轻轻抚过每一朵盛放的山丹。父亲依旧伴在一侧，鼻尖轻蹭红色花蕊，满身落遍细碎红粉，花白胡须沾着花屑，远远望去，像披了一层薄红霜。二人一静一数，一坐一立，嵌在无边丹红里，成了小院经年不变的风景。闲暇时父亲会搬一把木凳坐在花旁，絮絮说起早年搬家护花的光景，那一筐带着老家泥土的山丹丹，是母亲半道上不肯撒手的珍宝，仿佛丢了花，就丢了半个家。

去年我写下母亲种花、惜花、赠花的旧事，今年细看，方懂山丹花早已融进她日常的一呼一吸。堂屋案头依旧摆着青瓷瓶，逢家中安稳顺遂，她便亲手剪下七枝最高挺的丹花，敬奉先祖；邻里遇难处，照旧嘱咐父亲携七枝红花相送，把院里的红火分予旁人。年年剪枝，花丛反倒愈发繁茂，仿佛知晓老人心底温软，甘愿岁岁绽放，不负善意。

花籽依旧妥善收在粗布小包中，藏在堂屋木柜最稳妥的一层，遇乡邻登门讨要，母亲总要细细捧出一把，絮絮叮嘱栽种的法子，细细交代要垫上羊粪与黑土，像当年侍弄自家小院花池那般耐心。那些花籽承载着家中一桩桩喜事：我的入伍之日、成家之时、孙辈金榜题名的欢喜，尽数埋进泥土，来年便破土抽芽。一株株新苗破土，便是旧事重提，往日喜乐年年在院中重生，从不曾消散。

早年院里常有孩童追着花香跑来，满院嬉笑喧闹，如今村子十室九空，年轻人带着后辈都迁去了城里，再也不见半分孩童踪影。平日里院门外格外清静，偶有隔壁留守的老人缓步经过，停下脚步隔着花栏远远望一望满院丹红，简单寒暄两句便独自离去。偌大一座院子，只剩繁花静静盛放，再无人伸手讨要山丹花，再不见花粉抹面、追逐嬉闹的热闹景象。母亲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偶尔会轻轻叹息，从前总说花开红火才有人气，如今花比往年更盛，人间热闹却淡了几分。待到黄昏风落，满地零落花瓣，母亲也舍不得清扫，任由落红铺在花池边，说这是花留给院子仅存的暖意。

那日午后，我坐在花池边翻看去年写下的文稿，纸间字句满是往日回忆。母亲缓步走来，指尖轻轻抚过盛放的花瓣，轻声说起当年往事：从原住地土坯房的小花池，搬家时护在筐中、一路不肯放手的花株，到数十载窗前生生不息的丹红。她不懂什么笔墨文章，只道这花认家、认人，人在哪里，根便扎在哪里。

山丹花落地生根，落籽成苗，生命力从不受年月消磨。六十余载春秋，花火从母亲青丝燃至两鬓雪白，从老家旧窗开到我远在城市的心间。当年参军远行时，她塞进我衣兜的干花花瓣，我至今妥善收在书柜；每一封家书末尾那句“山丹丹又多了几朵”，字字藏着千里牵挂。从前是花等归人，如今我年年奔赴花下，赴一场与母亲、与故土、与山丹的约定。

夕阳西垂，晚霞漫过山坳，衬得满院丹红浓烈似火。我再次举起相机定格这片花海，快门响动，繁花迎风轻斜，如同无声的敬礼。去年读懂母亲种花是种希望、种根脉，今年站在花下，心中又多一重体悟：这一片山丹，不止是家的烽火台、归航灯，更是跨越岁月的约定。母亲曾说，百年之后愿化作蝶栖于花心，守好这片红火，那时花开依旧，便是她未曾走远。

母亲守着花，花守着家。她以一生辛劳稳住家族的根，丹花以岁岁盛放延续家中的魂。纵使岁月流转，人添年岁，窗下红焰从不缺席。即便有朝一日母亲不能再扶栏数花，深埋泥土的根早已融进子孙骨血，带着故土独有的赤红，走到天涯海角，永不褪色。

暮色渐浓，晚风携着花香漫进窗内。案头瓶中山丹开得正好，艳红映着老人温和的眉眼。岁岁花开，年年归乡，这永不熄灭的一团红，是母亲留给我们最绵长、最滚烫的念想，一世生根，生生不息。

花开永远也隔不断的，这何止是花影，是一代人对另一代人的托举，是泥土对翅膀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