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

雨后斜阳

阴雨初歇的午后，我顺着公园步道找到了那丛绣球。它们就静静地立在公园的林荫道边，绿叶蓊蓊郁郁托举着晶莹透亮的花球，像是藏了许多湿漉漉的心事。无尽夏，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觉得再贴切不过。花开得这样盛，仿佛要将整个夏天都收拢在这一簇簇花球里，永远永远地开下去。

我蹲下身子细看，才发现绣球花并非纯粹的一种颜色，粉的、紫的、绿的、白的。每一朵小花，四片薄薄的花瓣，边缘色淡，向内的颜色渐渐的变深。若说像娇艳的花冠，却又多了些温柔；若说像远山的青黛，却又添了些湿润。那色彩是鲜活的，似乎会呼吸，在午后的光线里明明灭灭，像是有一汪水在里面轻轻地荡着。

摄友说这花会变色，初开时豆绿，盛时蓝紫，待到花事将尽，竟会转成苍青，像是把一生的颜色都过了一遍。

最奇妙的是，同一丛花竟能开出不同的颜色，有时同一球花上，也开着几种颜色，有的小花刚刚展开，还带着绿意；有的正盛，鲜艳得正浓；有的却已老去，褪成灰紫。一丛花里，竟藏着整个生命的起承转合。

无尽夏，这名字里藏着多少人的痴念。明知夏天终将逝去，明知花期必定终结，却还是固执地叫着“无尽”。仿佛这样叫着，就能把美好的时光拉长一点，再拉长一点。相机镜框里的花球，有种凉凉的、软软的感觉，仿佛与无尽夏格格不入。

雨又来了，先是几点，渐渐密了。绣球花的叶子在雨中一颤一颤的，花球也微微摇晃，却并不狼狈，倒像是在沐浴。雨丝洒在花丛上，那花叶像水洗过一样，越发鲜活。

雨后放晴，光染上了花丛。那些蓝紫的花球在阳光里变了模样，不再鲜嫩，却多了一层柔和的光。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记忆，褪去尖锐，只剩下温润鲜亮的底色。我看着那些花心想，或许每一朵花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诉说着这个夏天无人倾听的故事。

我想起古人的句子：“物色之动，心亦摇焉。”原来人心真的会随着物色摇荡。看着这丛绣球，我竟分不清自己是在看花，还是在看时光流过的痕迹。那深深浅浅的蓝里，藏着多少个日出日落？那层层叠叠的花瓣里，又裹着多少个无声的晨昏？

于我拍摄而言，所谓的无尽，或许不是指花期的漫长，而是指这一刻的凝固成了永恒。花会谢，夏天也会结束，但这一瞬轻按快门定格的画面，却真真切切地把这片绣球无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