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恰逢其时 第2章 北大荒的雪

介子

作者：耿顺甫

美篇昵称：介子

美篇号：504271

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不晚

封面与插图：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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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北大荒的雪

卡车在雪原上颠簸了整整四个小时。

赵远征的骨头像被筛子筛过一遍，每一下起伏，都让他怀疑脊柱是不是已经从中间裂开了。

他把帆布包垫在屁股底下，袋里的棉被卷成一团，坐上去像坐在一堆冻硬的石头墩子上。

旁边的钱守诚已经吐了两次——第一次还知道扭头，吐在车厢外；第二次来不及了，全溅在裤腿上。

风把那股酸臭味儿吹得满车厢都是，有人把围巾往上拽，有人把脸埋进棉袄领子里，没人吭声。

赵远征没吐，但他的胃像被人攥在手里揉。

他早上吃的半个馒头，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把注意力钉在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房子，没有树，没有电线杆，连一只鸟都看不见。

天是灰白的，地是白的，天地之间那根线被雪抹掉了，混沌一片。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白。北京冬天的雪下不大，落在地上半天就黑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雪是活的，它要吃掉一切。

“还有多远啊？”有人问。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

没人回答。司机不吭声，带队的不吭声，连坐在驾驶室里那个裹着羊皮袄的老头都不吭声。

他们只知道往北开，往更冷的地方开，往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地方开。

周书仪坐在车厢另一侧，抱着帆布包，把手指一根一根塞进棉袄袖子里。

她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十个指头像十截冻僵的树枝，弯不了，也伸不直。

风，从帆布篷每一条缝隙里钻进来，不像是吹，倒像是用针扎。

脚早就没知觉了——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沈玉芬挨着她，缩成一团，下巴抵着膝盖。

这个在火车上，嘴就没停过的上海姑娘，已经沉默了很久。

她的嘴唇裂了几道口子，渗出的血丝冻成了暗红色的细线。

她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周书仪。

“哎。”

“嗯。”

“你说，咱们会不会死在这儿？”

周书仪转过头看她。沈玉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倒是有一种认真的、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郑重。

“不会。”周书仪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周书仪把目光转向窗外，“我们要活下去，活着，才有机会。”

沈玉芬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噗嗤”笑出来，扯动了嘴唇上的裂口，疼得“嘶”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像我妈。”

周书仪没笑。她不是在说漂亮话。她是在背父亲写在纸条上的那句话的后半截——纸条她没带来，但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在任何境遇中都保持尊严。活着，才有机会。”

卡车忽然减速，拐了个弯。赵远征透过帆布篷的缝隙往外看。

远处有几排低矮的房子，灰黑色的屋顶，压着厚厚的雪，像戴了一顶顶白色的棉帽子。

房子周围有几根烟囱，吐着淡淡的烟，风一吹就散了。

有人影在房子前面晃动，穿军大衣的，穿黑棉袄的，像几个移动的黑点。

“到了到了！”有人喊。声音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种“总算到了”的如释重负。

车厢里顿时乱了。有人站起来撞了脑袋，有人把散落的网兜往身边拉，有人趴在车厢板上往外看，看完骂了一句：“他妈的，这儿？就这几间破房子？”

卡车在一排木栅栏前停下来。发动机熄火的那一刻，车厢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帆布篷上的声音——“噗、噗、噗”，像无数只飞蛾在扑翅膀。

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走到车尾，拍了拍车厢板。他的手拍在木板上，声音又脆又响。

“到了！下车！男左女右，男的住东边，女的住西边！行李自己拿！动作快点！别磨蹭！”

赵远征拎起帆布包，把帆布包挎在肩上，踩着车厢板跳了下去。脚落在雪地上，闷响一声，陷下去半尺深。

雪灌进解放鞋里，凉得像有人往脚面上泼了一盆冰水。他跺了跺脚，抬头看。

这是一个不大的屯子——或者说，是一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大院子。

院子里面有十几排房子，土坯墙，茅草顶，低矮、简陋，像一排排蹲在地上的叫花子。

每排房子大概七八间，门朝南，窗户朝北，窗户上糊着报纸，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院子东边是一片空地，堆着木料和柴火；西边是一个牲口棚，几匹马和牛在里面嚼干草，发出单调的咀嚼声。

院子中间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五星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已经破了，像一只受伤的鸟在扑腾。

赵远征吸了一口气。

空气冷得像刀子，从鼻腔一路割到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从来没呼吸过这么冷的空气。

北京冬天也冷，但北京的冷是干的，喘气不疼。这里的冷不一样——有重量，有形状，像一层看不见的冰壳裹住了全身，连呼吸都得用力气。

“男同志到东边，女同志到西边！别走错了！”中年男人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我叫陶国良，是咱们农场的副场长！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现在点名，点到名的跟我走！”

他开始念名字。赵远征、钱守诚、李国庆、王建设……一个接一个。赵远征应了一声，跟着陶国良往东边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书仪正站在西边的队伍里，低着头，抱着帆布包，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树。

他想喊她，但不知道喊什么。喊“周书仪”？太正式。喊“喂”？太随便。他什么也没喊，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东边的房子比西边的更破。赵远征被分到第三排第一间——一间大约十五平米的屋子，里面摆了六张木板床，床板上铺着稻草，稻草上面是一层薄得透光的褥子。

墙上糊着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翘起来，露出里面土坯。

窗户是木框的，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钉着，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地响。

屋子中间有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还残着昨天的灰烬，烟囱从窗户伸出去，弯弯曲曲像一条黑色的蛇。

“这就是你们的宿舍。”陶国良站在门口，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炉子自己烧，煤在外面堆着，省着点用。每天三顿饭，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五点。明天开始干活，今天休息。还有——晚上不许串门，男女不许来往。听到没有？”

“听到了。”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回答。

陶国良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扫到赵远征时，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陶国良走了。赵远征走到靠窗的床边，把帆布包扔上去，帆布包放在枕头的位置。

他摸了摸褥子——薄得像一层纸，稻草扎手，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下面的木板。

他把帆布包打开，取出棉被。蓝底白花的被面，母亲在世时絮的棉花，弹得蓬松柔软。

他把被子铺在褥子上，用手按了按。床终于像一张床了。

“你叫赵远征？”旁边一个男生走过来，伸出手，“我叫钱守诚，北京来的。”

赵远征握了握他的手。钱守诚的手粗糙，手心有老茧，虎口处有一道发白的旧疤。

他个子不高，方脸，浓眉，说话带着一股宣武区特有的京腔，不紧不慢的，像在胡同口晒太阳的老头儿。

“你哪个学校的？”赵远征问。

“我？没正经上过。”钱守诚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认命的坦然，“初中都没毕业，就赶上那几年了。后来在街道工厂干过两年，翻砂。你翻过砂吗？”

“没有。”

“那活儿，夏天热死，冬天冻死。但到了这儿，翻砂那点累算什么？”他朝窗户努了努嘴，“这地方，零下三四十度，滴水成冰。以后要在雪地里干活，那才叫真累。”

赵远征没接话。他把手伸进棉袄口袋，摸了摸那颗扣子。还凉着。

他把手指从扣子上移开，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子。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雪地里踩出了一条条弯弯曲曲的路，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西边的宿舍条件不比东边好。

周书仪被分到第二排第三间，和沈玉芬同屋。

屋子比男宿舍小一些，只有四张床，布局差不多——木板床、稻草褥子、糊报纸的墙、漏风的窗户、铁皮炉子。

沈玉芬一进屋就站在屋子中间，转着圈看了一遍，声音都变了调：“这怎么住人啊？这窗户还漏风！这褥子比纸还薄！”

“别喊了。”周书仪说，“喊也没用。”

沈玉芬的嘴闭上了，但眼眶红了。

她选了靠门的床，把行李放上去，然后坐在床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偷偷看了一眼——全家福，她站在父母中间，扎着两根辫子，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周书仪看见了。沈玉芬赶紧把照片塞进枕头底下。

“我也想家了。”周书仪说。

“别想，越想越难受。”沈玉芬的声音闷闷的。

两人沉默。

周书仪选了靠窗的床——窗户虽然漏风，但离炉子近一些。她把帆布包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两件换洗的衬衣、一条灰色围巾、一双棉鞋、一小包红糖。

最后，她把压在包最底层的《简·爱》抽出来。墨绿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已经褪色。

她翻开扉页——父亲写的那行英文还在：“Reader, I married him.”

她把书藏在枕头下面，用褥子盖住，然后铺上被子。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另外两个女生也陆续到了。

一个叫何小燕，四川人，个子矮小，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进门就主动打招呼：“你们好，我叫何小燕，达县的。”

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萝卜。

另一个叫刘桂兰，东北人，高高壮壮，说话嗓门大得像吵架：“这炕得烧，不烧能冻死人！”

她蹲下去，打开炉子的风门，添了几块煤，又用铁钩捅了捅炉灰，动作利索得像干了十几年。

“你以前烧过炕？”沈玉芬抬起头问。

“我家就是东北的。”刘桂兰头也不抬，“农村的炕都是这么烧的。你们南方人没烧过吧？我教你们。这炉子啊，风门不能开太大，大了烧得太快，半夜就灭了；也不能太小，小了火不旺，屋里冷。得找到那个劲儿。”

她说话的时候手上不停，煤块在她手里像积木一样听话。炉膛里渐渐有了红光，屋里开始有了一丝暖意。

周书仪看着她，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有个东北人在，至少冬天不会被冻死。

周书仪坐在床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那根红头绳系在腕上，母亲扎的结还没松开。

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红头绳的质地粗糙，但母亲手指的触感还在——那双曾经弹钢琴、现在糊纸盒的手，帮她编辫子时又快又轻。

她把红头绳紧了紧。

晚饭是玉米面糊糊和咸菜。

食堂在院子北边，一间大屋子，里面摆了十几张长条桌和长条凳。木头的桌面，被油烟浸得发黑，摸上去黏糊糊的。

周书仪端着一碗糊糊，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喝。

糊糊很稀，玉米面的香味淡得几乎尝不出来，更多的是铁锅的铁锈味。

咸菜是萝卜条，咸得发苦，咬一口舌头发麻。

但她还是吃完了。她把碗底舔干净，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沈玉芬坐在她对面，拿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就是不肯喝。

“喝吧，不喝饿。”周书仪说。

“这能喝吗？这哪是粥，这是刷锅水。”

“不喝你就饿着。”

沈玉芬咬了咬牙，端起碗，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喝完她干呕了两声，趴在桌上，眼泪汪汪的。

何小燕和刘桂兰都笑了，但笑里带着同情。

赵远征坐在食堂另一头，和钱守诚、李国庆、王建设一桌。他喝了两碗糊糊，吃了三块咸菜，肚子还是空的。

他想起帆布包里，还藏着的半个馒头，舍不得吃，想留到明天。

“这地方，连口热乎饭都没有。”李国庆抱怨。他是个天津人，说话带着一股子码头味儿。

“那你还想吃什么？大米饭？红烧肉？”王建设呛他。

“我表哥在云南，人家那边还有米饭吃呢。”

“那你找你表哥去。”

两人拌嘴，赵远征没参与。他一边喝糊糊，一边往食堂另一头看。

他看见周书仪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碗已经空了。沈玉芬趴在桌上，何小燕和刘桂兰在说着什么。

他想起她今天从卡车上跳下来时的样子——脸冻得发白，嘴唇干裂，但辫梢的红头绳还在。

他想过去说句话，但想起陶国良那句“男女不许来往”，又忍住了。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

吃完晚饭，天已经黑透了。

赵远征回到宿舍，发现炉子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钱守诚蹲在炉子前面，手里攥着一盒火柴，划了好几根都没点着。

火柴头一碰到煤就灭了，像被什么东西掐灭了似的。

“这煤是湿的。”钱守诚说。

李国庆凑过来，看了看炉子里的煤：“得找点干柴引火。”

“上哪儿找干柴？外面全是雪。”

几个人面面相觑。赵远征想了想，说：“褥子底下的稻草抽一把出来，那个是干的。”

“褥子抽了稻草，晚上睡什么？”王建设问。

“先点火，晚上再说。”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从褥子底下抽了一把稻草，塞进炉子里。

钱守诚划着火柴，凑过去——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整个屋子，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他们赶紧加了几块碎木头，等火烧旺了，再加煤。

煤是湿的，一加进去火苗就小了，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在哭。

过了一会儿，煤被烤干了，终于烧起来了。

炉膛里传来“呼呼”的声响，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在低吼。

屋里渐渐暖和了。

赵远征坐在床边，把冻僵的脚伸到炉子旁边。解放鞋湿透了，脱下来，袜子冒着热气。

他把袜子搭在炉子边的铁架上，看着它慢慢冒烟。

钱守诚也把鞋脱了，两只脚丫子伸到炉子前，十个脚趾头冻得发紫，像一串紫葡萄。

“你说，咱们以后天天就这样？”钱守诚忽然问。

赵远征想了想：“不知道。”

“我听老知青说，开春了要种地，夏天要锄草，秋天要收庄稼，冬天要积肥。一年到头，没一天闲着。”

“那不挺好的？有事干，就不想家了。”

钱守诚看了他一眼：“你还挺想得开。”

赵远征没说话。他想起父亲拄着拐杖站在站台上的样子，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那五个字。

他不能想不开。他得活着，好好活着。

沉默了一会儿，钱守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给赵远征。

“这是我妈。”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妇女，穿着灰布衣裳，站在一间土坯房前，脸上没有笑，但眼睛很亮。

“你爸呢？”赵远征问。

钱守诚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在我十二岁那年。工伤。”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厂里赔了三百块，我妈带着我改嫁了。后爹不待见我，我就跑出来了。”

赵远征把照片递回去。钱守诚接过去，塞回口袋。

“所以这地方，对我来说不算苦。”钱守诚说，“再苦，能有我十二岁那年苦？”

赵远征没接话。他把目光转回炉火。

火苗在炉膛里跳动，像一群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熄灯了。有人吹了蜡烛，屋里陷入黑暗。

炉火的光从炉门缝隙里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橘红色的光斑，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赵远征躺在被窝里，把棉袄盖在被子上，缩成一团。被窝里还是冷的，他不敢伸腿，怕碰到冰凉的被角。

他听见钱守诚翻来覆去的声音，听见李国庆的鼾声，听见王建设在梦里喊了一声“妈”。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的脸，母亲的手，周书仪辫梢的红头绳——它们搅在一起，像一锅熬糊了的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梦里，又看见了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但这一次，母亲不在。

只有他自己，站在雪地中间，四面八方什么都没有。

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哨子就响了。

“起床！起床！集合！出操！”

陶国良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像一颗手榴弹。

赵远征从床上弹起来，脑袋还是蒙的。他摸黑穿上衣服，鞋带都没来得及系，就跑出去了。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睡眼惺忪的知青——有人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位，有人只穿了一只鞋，有人头发像鸡窝，有人脸上还印着枕头的褶子。

陶国良站在旗杆下面，手里拿着哨子，脸绷得像一块铁。

“今天是你们到农场的第一个早晨！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兵团战士了！兵团战士要有兵团战士的样子！站好！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

队伍稀稀拉拉地站齐了。陶国良扫了一眼，眉头皱成了川字。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出操，跑五公里！今天第一天，照顾你们，就围着院子跑十圈！跑完再吃饭！开始！”

赵远征跟着队伍跑起来。

雪还没停，地上又积了厚厚一层，每走一步，脚下都发出被碾压的闷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跑了三圈，肺就开始疼了，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吸碎冰碴子。

五圈，腿开始发软，像灌了铅。八圈，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跑了，只是机械地迈腿——一步，两步，三步。

十圈跑完，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和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

钱守诚也跑完了，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靠在旗杆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国庆和王建设早就掉队了，还在后面慢慢挪。

“还行。”陶国良走过来，拍了拍赵远征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在肩上像拍了一块铁。“体力不错，以前练过？”

“在学校跑过。”赵远征喘着气说。

“好，明天你跟第一队跑。”

赵远征愣了一下，不知道第一队是什么，但听起来不像好事。

早饭还是玉米面糊糊和咸菜。赵远征喝了三碗，把肚子撑得圆圆的。他知道，下一顿要到中午，不吃饱撑不住。

吃完饭，陶国良开始分配工作。

“男的跟我去基建队，扛木头，修房子。女的跟老魏去卫生所，搬药品，打扫卫生。今天先干这些，明天开始正式上工。”

赵远征跟着陶国良去了东边的空地。空地上堆着一堆松木，粗的一个人抱不住，细的也有大腿那么粗。

木头上挂着冰碴子，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摸上去像摸着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铁。

“两个人一组，把这些木头扛到那边去。”陶国良指了指五十米外的一排木架子，“小心点，别砸到脚。”

赵远征和钱守诚一组。他们选了一根中等粗细的木头，一人抬一头，蹲下去，把木头扛上肩膀，站起来。

木头沉得像灌了铅，压在肩上，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赵远征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雪地松软，每一步脚都陷进去，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五十米的距离，他们走了十几分钟。

到了架子前把木头放下，赵远征的肩膀已经麻了。

“还扛吗？”钱守诚喘着气问。

“扛。”

又一根。又一根。又一根。

第五根的时候，赵远征觉得肩膀上湿了。他没在意，以为是汗。

第六根扛完，他脱下棉袄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皮磨破了，血渗出来，把棉袄里子洇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又疼又黏。

他把棉袄脱了，只穿一件单衣，继续扛。

钱守诚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赵远征已经扛起木头往前走了。钱守诚跟上去，什么也没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远征的手在抖。筷子拿不稳，夹起的咸菜掉回碗里，溅起一小片糊糊。

他用勺子喝，勺子碰到碗沿，“叮叮当当”地响。钱守诚把自己的咸菜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

“多吃点，下午还有。”

赵远征点了点头，把咸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下午继续扛木头。到了傍晚收工时，赵远征已经数不清自己扛了多少根了。

他只记得肩膀上的皮磨破了，结痂了，又磨破了，又结痂了——最后麻木了，不疼了。

他坐在宿舍床边，把单衣脱下来，对着炉火的光看肩膀。肩膀肿了，青紫色的，像一块发霉的馒头。

他用手指按了按——不疼，已经没知觉了。

钱守诚递给他一条毛巾。“用凉水敷一下，明天就好了。”

赵远征接过毛巾，去院子里抓了一把雪，包在毛巾里，敷在肩膀上。

雪化了，冰水顺着肩膀往下流，他打了个哆嗦。

“你说咱们以后天天就这样？”钱守诚又问了一遍。

赵远征想了想，说：“习惯就好了。”

“能习惯吗？”

“能。人，什么都习惯得了。”

钱守诚没再问了。他坐在床边，看着炉子里的火发呆。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赵远征忽然注意到，钱守诚的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纸。

不是报纸，是一种发黄的、有格子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是什么？”赵远征问。

钱守诚下意识地用手压了压枕头，但很快又松开了。“没什么。自己瞎写的。”

“诗？”

钱守诚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能看看吗？”

钱守诚犹豫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的字迹很工整，像是刻出来的。

赵远征借着炉火的光看——写的是几行短句子，没有题目：

“火车往北开，往北开 / 窗外的树越来越少 / 越来越少 / 最后只剩下了雪 / 雪下面是黑的土 / 土里埋着谁的骨头”

赵远征抬起头，看着钱守诚。钱守诚的脸在火光里显得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写得不错。”赵远征说。

“写着玩的。”钱守诚把纸抽回去，折了两折，塞回枕头底下。

赵远征没再说什么。他把目光转回炉火。

这一天的卫生所也不轻松。

老魏把周书仪她们带到院子西边一间比宿舍大一些的屋子里。

里面有药柜、诊桌、一张铺着白布的单人床，还有一些简单的医疗器械——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计、剪刀、镊子。

墙上挂着一张人体解剖图，图上的人没有皮肤，肌肉和骨骼裸露着，两只空洞的眼眶，直直地盯着前方。

老魏四十多岁，瘦高个，脸狭长，颧骨很高，沉默寡言。

他站在诊桌旁边，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像在清点货物。

“你，把药柜擦干净。你，把地扫了。你，把那些药箱搬过来。”

周书仪分到的是擦药柜。药柜是木头的，漆面已经斑驳，边角有虫蛀的痕迹。

她打了一盆水，把抹布蘸湿，一格一格地擦。

药柜里摆着各种药——退烧药、止痛药、消炎药、红药水、紫药水、碘酒、纱布、胶布。

有些药瓶上的标签还在，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她一边擦一边看，把能看清的药名记在心里：阿司匹林、磺胺嘧啶、青霉素、颠茄片……

老魏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擦的药柜，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还行”。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发黄的书，扔在桌上。

书的封面印着《赤脚医生手册》，下面是一行小字：“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

“没事的时候看看这个，以后用得着。”

周书仪拿起那本书，翻开。里面是各种常见病的诊断和治疗方法，图文并茂——痢疾、肺炎、冻伤、骨折、农药中毒……纸张粗糙，印刷模糊，但内容很实用。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一边擦药柜一边翻。

翻到“冻伤”那一节时停下来，仔细读了一遍：一度冻伤、二度冻伤、三度冻伤——症状、分级、处理方法，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

下午，老魏教她们打针。

“谁先来？”老魏拿着针筒，看了看三个女生。

沈玉芬退了一步。何小燕咬着嘴唇，没动。

“我来。”周书仪说。

老魏把针筒递给她。针筒是玻璃的，活塞推拉起来涩涩的。

针头是铁的，在光线下闪着冷光。老魏拿了一个橘子放在桌上，说：“先练扎橘子。扎准了，再扎人。”

周书仪拿着针筒，深吸一口气，瞄准橘子的正中央，扎了下去。

针头偏了，从橘子侧面滑出去，扎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沈玉芬吸了一口凉气。何小燕捂住了嘴。

老魏没说话，把针筒拿回去，重新装好，递给她。

“再来。”

周书仪接过针筒，又深吸一口气。这一针扎进去了，但扎得太深，针头从橘子另一头穿了出来。

“再来。”

第三次，她扎进去了，不深不浅，刚好停在橘子中心。她推了一下活塞，橘汁从针孔里挤出来，溅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没有抖。

老魏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

“还行。”

然后老魏让她们互相扎。沈玉芬扎周书仪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针头在皮肤上划了一道红印子，就是扎不进去。

沈玉芬脸都白了。周书仪说“没事，你扎”，沈玉芬咬着牙扎进去，周书仪皱了皱眉，但没喊疼。

轮到周书仪扎沈玉芬。她拿酒精棉擦了擦沈玉芬的胳膊，左手绷紧皮肤，右手持针，手腕一抖——针头扎进去了，干净利落。

老魏站在旁边看着，又说了一句：“有天赋。”

周书仪把针筒拔出来，用棉球按住针眼。沈玉芬龇牙咧嘴地说“疼”，但周书仪知道，其实没那么疼。沈玉芬只是娇气。

傍晚收工时，她从卫生所出来，裹紧棉袄往西边走。走了没几步，一抬头，看见了赵远征。

他从东边走过来，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单衣，肩膀上搭着一条湿毛巾，脸上有泥，头发乱得像鸟窝。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右肩比左肩低，像是在躲着什么。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撞上了。

赵远征停下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周书仪也停下来。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你……还好吧？”他终于憋出一句。

“还好。”

“你肩膀……”她看见他单衣右肩处有一小块深色的印迹，不是汗，是血。

“没事，磨破了。”他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皮糙肉厚，过两天就好了。”

她想说“我帮你看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男女不许来往。她不能去他的宿舍，他也不能来她的。

陶国良的话像一根绳子，把所有人都捆住了。

“赵远征！过来帮忙！”陶国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赵远征应了一声，对她点了点头，转身跑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东边那排房子的拐角处。

周书仪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低下头，看见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从东边一直延伸到她面前。

深深的，陷进雪里，像刻在雪地上的印章。她抬起脚，踩了上去。

她的脚印和赵远征的脚印重叠在一起。

然后她转身，往西边走去。

天黑了。风更大了。雪还在下。

北大荒的第一场雪，从他们来的那天就开始下，一直没有停过。

有人说这雪要下到明年三月，有人说要下到五月，有人说下到永远。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也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赵远征躺在被窝里，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那颗白色的扣子还在。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它，在黑暗中摩挲。

塑料的质感，光滑，微凉，边缘有一个小小的毛刺。

他想起白天扛木头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扣子扔掉。

扛着木头在雪地里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觉得自己的骨头要散架了，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在冰天雪地里扛木头，扛到老，扛到死。

那时候，留着这颗扣子有什么用？

但他没有扔，把扣子攥得更紧了一些。

周书仪躺在被窝里，手指摸着手腕上的红头绳。母亲扎的结还没松开。

她想起母亲说的“好好活着”，想起父亲纸条上的“保持尊严”。她把红头绳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炉子里的火渐渐小了。煤快烧完了。

屋里又开始变冷。钱守诚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

李国庆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赵远征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出操。明天还要扛木头。明天肩膀会更疼。

但他不打算扔掉那颗扣子。

窗外，雪还在下。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