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品是这样产生的 （1）‖ 马晓安

马晓安

艺术品，是这样产生的

（中国古典篇）

在中国古典艺术创作理论里面，艺术品的产生有一条以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为核心的完整的逻辑链，即：“外物感心→内心动情→情发为艺术→艺术归束于礼”。是为中国古典儒家文学艺术生成闭环。为叙说方便，通常将中间两项合并，即“物动于心→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情至于礼”。

战国末西汉初人毛亨的《毛诗序》把它浓缩为两句话：“发乎情，止乎礼”。

（一）物动于心——艺术缘起：外物触发心神（艺术创作的本源）

意出《乐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虽言音乐，而通艺术之大道。

“物动于心”有三层逻辑，即：

1. 客观外物为诱因：自然山川、四时风物、人世悲欢、世道治乱（物象、事象、世象）作为外在客体，与人的感官相接；

2. 感官触达心神，心起感应：目见耳闻、身历境遇，打破人心原本的静定状态，外物信息内化于心，产生心理触动；

3. 心物交感，孕育潜在情志：外物不会直接成艺术，只在心底埋下情绪种子，物是外因，心是承接载体，完成从“客观世界”到“主观内心”的转化，为下一步 “情动于中” 蓄力。

其理论内涵如是：自然界物象、人世际遇冲击主体心灵，使平静之心生出激荡情绪；外物是诱因，人心受感召而生情，这就是一切艺术的开端。外物（物）→触动心神（心）→滋生情感，即“物动于心”，也就是古典文论所说“感物说”。南朝梁人刘勰《文心雕龙 · 物色》：“物色之动，心亦摇焉。”

这一个环节，在逻辑上被定位为创作发生论，即客观现实触激主体心灵，而生情。“情”为艺术产生的内动力。

（二）、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艺术本体：由内心情感外化生成作品。此为创作的核心环节。

语出《毛诗序》：“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嗟叹不足故永歌，永歌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是心之感触落地为艺术的关键枢纽。概分两层：

一层，情动于中：内在情志凝聚成型。

外物反复熏染内心，零散的心动沉淀为饱满、具象的情感；或者偶然的外物触及，瞬间激活内心某根感情神经，于是，哀乐、喜怒、忧思、赞美、愤懑在胸中积聚，从细碎感触变成充盈于内的主体情志，完成“心→情”的升维，内在有了必须抒发的冲动。这是“情”的本性所决定了的。它敏感、灵动，具有方向动势的力量，一旦形成，不可郁结，必然寻求“载体”宣泄。

二层，形于言：情感借媒介外化，诞生各类艺术。

“行于言”，就是“宣泄”。而“言”为广义概念，不止口头语言，囊括全部艺术媒介：

语言类：诗文、词曲（以文字为“言”）；

声乐类：歌谣、乐曲（以声音为“言”）；

形体类：舞蹈、戏曲（以体态动作为“言”）；

造型类：绘画、书法、雕塑、工艺（以笔墨形制为“言”）。

情志借载体具象化，内在情绪变成可视、可闻、可读的艺术作品，是创作从主观精神转向客观艺术品的落地阶段。

这一环，被逻辑定位为艺术生成论，即内在情感转化为客观艺术成品。

（三）、情至于礼——艺术归宿：抒情以礼制情，艺术落脚于教化秩序

儒家文艺不主张情欲无节制宣泄，艺术抒情最终收束于礼，实现情感与伦理、社会秩序的统一，是古典艺术的价值终点：

1. 礼的两层内涵：一是人内在的道德分寸（情理），二是外在社会礼法、人伦秩序；

2. 以礼节制滥情：“形于言”的抒发不意味着纵情放肆，狂乱无度的情志表达要受礼的约束：哀而不伤、乐而不淫、怨而不怒，把本能情欲提纯为合乎人伦的情志；

3. 艺术由个人抒情走向社会功用：经过礼制规约的艺术，不再只是私人情绪宣泄，转而承载修身、教化、观风俗、和人伦的功能：乐与诗可以教化人心、调和社会，实现个体情感→伦理人格→社会秩序的延伸。

这一环，被逻辑定位为艺术价值论，即艺术从个体抒情升华为人伦教化。

最后形成完整闭环总逻辑：

外物（客观世界）→触动人心（物动于心·缘起）→内蓄情志（情动于中）→借媒介生成艺术（形于言·成品）→礼制约束情感、艺术承载人伦（情至于礼·归宿）

简言之：物感于心，心生动情，动情成艺，成艺归礼，构成中国古典儒家一以贯之的现实主义、伦理型艺术创作哲学。

一个说明。

毛亨在其《诗经》研究著作《毛诗序》中说的“发乎情，止乎礼”之“止乎礼”，是儒家“中和”审美价值观对艺术的规约，与艺术价值无关。诸如“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