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口空气

静心（不加微不私聊）

　　这是我十三岁上初一的亲身经历，咫尺生死惊魂难忘，真正体会到了生命的珍贵，人生不过三万天，余生好好爱自己。





　　记忆里的那个夏天，总是定格在十三岁。下午空气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黏在皮肤上，像一层甩不掉的薄膜。



　　公园旁边有个大水塘，水是浑的，泛着绿幽幽的光。塘底不平，枯水的时候附近的人来挖泥肥田，这儿一锹那儿一镐，挖得坑坑洼洼。到了夏天水一满，看着倒是一平如镜，清清爽爽，可你踩下去，一脚深一脚浅，全凭运气。



　　我起初只敢在边上玩。后下水也刚没到肚脐眼，蹲下去，闷住气，再猛地站起来，水珠子顺着头发淌下来，砸在水面上“啪嗒啪嗒”响。岸上有两个同学笑我，说我憋气时间长，我就更来劲儿了，又蹲下去，把脑袋埋进水里。

再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空。



　　不是慢慢滑下去的，是突然一脚踩空了。那一瞬间，水就从腰那儿“哗”地漫过了头顶。凉，带着一股泥腥味，猛地灌进鼻子和嘴里。我拼命蹬腿，两只手在水里乱抓，可什么都抓不着。越折腾，身子越往下坠，脚底下像是有一只手在拽，手指头抠进肉里似的。

水面就在头顶上晃，隔着那一层绿汪汪的水，能模模糊糊看见岸上同学的腿影，他们在走动，在说笑。他们肯定以为我是故意钻进水里的，等会儿自己会冒出来。

可是我真的出不去了，快淹死了。

肺里烧得慌，烧得想哭，可哭不出来，一张嘴，水就灌进来，灌得嗓子眼儿堵得死死的。身子越来越重，胳膊腿越是扑腾，越是往下沉。眼前的绿光慢慢变暗了，变成一团团黑影子，在眼眶里晃来晃去。



就在那时候，也不知道是真看见了，还是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我看见妈妈在厨房里炒菜，锅里冒着白烟，铲子碰到铁锅，叮叮当当响。她背对着我，嘴里好像在喊什么，喊着让我回家吃饭。那声音特别近，近得就在耳朵边上，可我又够不着，像隔了一整层天。

我心里忽然就急了，得回家了，我还没吃饭呢。可这念头一闪，又被水压下去，沉甸甸的，压得我连眼珠子都不想转了。我才知道，死原来不是一下子断气的事，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觉得自己跟这世界再也没什么关系了。



　　就在那团黑暗快要合拢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手指尖。软的，温的，是人的手。

我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攥住了它，死命往下拽。水花翻起来，我借着那股劲儿往上蹿了一下，脑袋刚露出水面喘了半口气，又被什么拖住了——是我自己的重量，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只感觉身边的水被人搅得浑浊不堪，有胳膊腿在我身边胡乱扑腾。我又沉下去，又被人推上来，浮浮沉沉，嘴里呛进去的水比之前还多。

后来，两只大手箍住了我的上臂，硬生生地把我从那一团乱麻里拔了出来。





　　脑袋“哗”地一下顶破了水面。那一嗓子咳嗽出来的时候，我才听见世界的声音——水声、风声、同学的喊声，一下子全涌进耳朵里。我被拖到岸边，趴在湿泥地上，咳得浑身发抖，泥水从鼻子和嘴里一股股淌出来。我就那么趴着，脸贴着地，拼命喘气。泥巴味儿、草腥味儿，那一口一口吸进去，竟也不觉得难闻了。

等我缓过劲儿来，才看见身边还躺着两个女同学，一个捂着嘴吐水，另一个趴着起不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原来她们也下了水，一个拽我，一个推我，却被我发疯似的挣扎拽进了深坑里。我是后来才想明白的——在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的时候，她们已经在我身边了。

救我们上来的是个邻班的男生，比我高半个头，平时打过照面，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浑身湿透，站在那儿喘了好一会儿，看了我们一眼，见都没大碍，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从那以后，我再没去那个水塘游过泳。可夜里有时候做梦，还是会往下掉，一掉一个深坑，水漫过头顶，怎么蹬也蹬不上去。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得厉害，满头的汗。这时候总能听见厨房里我妈在洗碗，碗碰着碗，叮叮当当的；窗户外头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平平常常。

我就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听着那叮当声，觉得真好。



那塘水没教会我什么大道理。它只是让我记住了——每一口能吸进肺里的空气，每一顿坐在桌边吃的热乎饭，都不是理所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