嶂子垴的一台戏

自然色

<p class="ql-block">十几年前,我曾领着几位晋中市青年晋剧团的演员,前往长凝章子垴村唱过一场戏。那不是一场普通的演出,而是一次对时光的回应,一次对记忆的祭奠,更是一场迟来二十多年的绝唱。</p> <p class="ql-block">一切缘起于一次偶然的采风。我们深入太行山腹地,寻到了这个隐匿在群山之间的村落——章子垴。全村九位常住村民,最小的已年过六旬,最年长的早已耄耋。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争不扰,像山间生长的野草,静默却坚韧。他们的生活简单到极致:粮食自种,蔬菜自栽,唯一需要走出大山去购置的不过是必吃的咸盐。去乡里一趟,来回要走一整天,所以他们极少外出,几乎不与外界往来。他们的世界很小,却很完整。</p> <p class="ql-block">村子中央南面,矗立着一座民国年间修建的古戏台。木梁斑驳,瓦片零落,台基龟裂,檐角翘起处早已被风雨啃噬得残缺不全。它像一位垂暮的老人,静静伫立在村中央,背后是旷野的深山沟壑,沉默地守望着这片土地。老乡说,戏台已有二十多年没响过锣鼓,再也没有人来唱过戏了。它曾是村庄的魂,是节庆的中心,是几代人记忆里最热闹的所在。如今,却只剩荒草在台角疯长,野生小动物在台下打洞,孤单的隐漏点台角,几条木棍掉在半空。</p> <p class="ql-block">我们一行人站在戏台前,听着风穿过破败的梁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心中涌起难以言说的酸楚。我们无力修缮它,无法让它重焕生机,但至少,我们可以为它、为这九位老人,唱一场戏。一场属于嶂子垴的戏,一场属于历史记忆的戏。</p> <p class="ql-block">回城后,我立刻联系了晋中市青年晋剧团的朋友。几番沟通,多方协调,终于说服了剧团部分人愿意义务前往。我们带着戏装、乐器、道具,五辆汽车满载着戏声与色彩,再次驶向那片深山。那时的路,是真正的羊肠小道,全程上坡,弯急坡陡,两侧土崖嶙峋,稍有不慎便可能滑落深渊。如今想来,当年的我们何其莽撞,竟连一份保险也未购置,只凭着一腔热忱,便踏上了这段险途。</p> <p class="ql-block">所幸,人皆平安抵达。院子里的土台阶、水井盖成了演员们的临时化妆台。我们想与村民商量演出细节,可老人们耳背眼花,言语不清,只反复念叨着:“要唱戏了,要唱戏了!”脸上却洋溢着孩子般的喜悦。我们烧了一锅热水,翻遍全村,只寻得两只破碗,碗沿豁口,釉色剥落,连原本的颜色都已无法辨认。可就是这碗,盛着滚烫的水,暖了演员的手,暖了我们的心,也暖了山村的夜。</p> <p class="ql-block">戏台已不敢登台。屋顶破洞,木梁松动,随时可能坍塌。我们只好将演出移至戏台对面的院子里。道具摆开,锣鼓敲响,晋剧的唱腔在山谷间回荡。那一刻,仿佛时光倒流,二十多年的沉寂被打破,古老的唱腔重新唤醒了这片土地。老人们坐在小板凳上,眯着眼,侧着耳,有的轻轻跟着哼唱,有的默默流了泪。他们听的不只是戏,更是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是早已远去的热闹与温情。</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再回嶂子垴村,水泥路已通进山里,平整宽阔,再不必颠簸于险坡之间。可那座古戏台,却已彻底消失,只余下一片平整的地基,像大地上一道愈合的伤疤。村里依旧是九口人,两位老人已离世,又两位外出打工的村民回了村,日子依旧慢悠悠地过着,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仿佛一切都已改变。</p> <p class="ql-block">戏台不在了,但那场戏的余音,却始终在我心中回响。它提醒我,有些东西,一旦消逝,便再难复原。那不只是木石结构的坍塌,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文化记忆的终结。我们曾用一场戏为它送行,可那场戏,终究是迟到了二十多年,也注定只能成为绝唱。</p> <p class="ql-block">章子垴的夜,依旧安静。月光洒在空旷的地基上,仿佛仍在等待下一场演出。可我知道,有些舞台,一旦落幕,便再也不会开启。</p> <p class="ql-block">演出结束时,夕阳正缓缓沉入山峦。我们与九位老人站在破旧的土坯院子里,拍下了一张全村福合影。照片里,演员们的戏服还未脱下,老人们的脸上写满沧桑,摄影师们的长枪短炮还握在手里。那张照片,成了嶂子垴最后的集体记忆。</p> <p class="ql-block">这是我们给嶂子垴的村民和演员拍的全体合影。</p> <p class="ql-block">编辑:文字:自然色</p><p class="ql-block">摄影:春归 自然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