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室式微、秦人东迁之后,这片土地逐渐褪去大秦龙兴的王霸气象,随着雍山祭祀废弛后,一直初唐此地只是普通的雍县。唐至德二年,肃宗为平定安禄山叛乱驻跸于此,取“凤鸣于岐,翔于雍”的上古祥瑞典故,正式定名凤翔,设凤翔府,并曾短暂定为西京,此地再度兴旺。其后作为拱卫长安的军事重镇,尤其作为关陇古道的起点、丝绸之路的枢纽,凤翔一跃成为关中西部的政治、经济与文化核心。一直绵延至清末,此地长久为西府凤翔府治,坐镇西岐、控扼陇蜀,千年文脉生生不息、代代相传。正是在这段时光里,凤翔沉淀出整座古城最温柔、最动人的文脉地标——东湖。 于是辞别古朴肃穆的秦穆公墓后,我们步履匆匆,奔赴东湖胜境。我此番已是重游,初临此地时恰逢苏公祠闭门修缮,无缘入内拜谒先贤,一度引为旅途憾事。苏公祠虽只是小小一园,却是整座东湖的灵魂所在,读懂东湖,必先读懂苏公。可以说,若无东坡当年的疏浚营建、匠心营造,便无这座千年名园的风华永续。所以此次入园,我直奔苏公祠而去。 北宋嘉祐六年(1061年),二十六岁的苏轼初出茅庐、踏入仕途,受命出任凤翔府签书判官,凤翔便是他宦海浮沉、济世为民的第一站。居雍三载,他勤政爱民、革除积弊、体恤苍生,造福一方水土,被百姓由衷尊为“苏贤良”。公务之余,他寄情山水、疏浚古迹,将周代遗留的古池“饮凤池”拓挖修整,引凤凰清泉入池,沿湖植柳栽莲、架桥筑亭,相继建起喜雨亭、宛在亭、君子亭诸般景致,更将古池正式更名东湖。西府文人常把东湖与西湖相比,认为凤翔东湖开凿更早、底蕴亦深,因苏公之故,可与西湖并称姊妹湖,有“东湖暂让西湖美,西湖却知东湖先”之誉。这虽有对家乡的热爱与私心在,但却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苏公祠静立东湖北端,是一座清幽古朴的两进院落。首进小院极简致,数竿翠竹临风摇曳,一方照壁静谧清幽,三两古意盎然的石栏石础随意摆放,无繁复雕琢,却自有古贤清雅风骨。二进院落规整庄重,为一主两厢的经典格局。北向主殿正中,矗立着一尊苏轼汉白玉雕像,方脸长髯、气韵沉敛,是其晚年沧桑沉稳的模样。想来殿内四壁图文尽数梳理东坡一生起落沉浮,故而塑像随其暮年心境,静静伫立,阅尽千年往来风月。 东厢“鸣琴精舍”内,一尊苏轼抚琴蜡像悠然静坐,神态安然、风骨萧然,是凤翔任上时年轻的模样。同行蓝雪女士素通琴艺、深谙音律,见此情景不由得心生技痒,几欲隔空抚弦,与千年之前的苏子清音和鸣、共叙风雅。西厢“仝笑书房”,则复刻了东坡仕宦凤翔时的温情日常:苏轼伏案展卷、潜心治学,夫人王弗温婉侍立、静默相伴。二人皆是年少风华,东坡俊朗儒雅、气度翩翩,王弗明艳温婉、眉目含情,一室柔光暖意,尽藏少年夫妻的琴瑟和鸣、岁月安然。<br> 可凝望眼见这现世安稳、恩爱缱绻的动人图景,我却不由得默诵起东坡那首震烁千古的悼亡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同时在心底涌上一阵怅惘:当年在凤翔相伴朝夕、情深意笃的二人,定然未曾预料,这般温润美好的岁月如此短暂,温婉贤淑的王弗会早早芳华陨落、中道别离;更不会想到,十年宦海沉浮,苏轼虽一腔热血,却屡遭贬谪。十年生死相离、阴阳两隔之后,夜半梦回的苏轼,依旧执念旧人、寸心难忘,落笔写下这道破人间相思、共情千年的千古绝唱。想来世间所有美好相逢、温柔时光,大抵皆是易碎流光吧,绚烂一时,便留余生追忆,实在令人不胜唏嘘。 缓步走出苏公祠,沿湖畔徐徐漫游,临水而立的喜雨亭翩然入目,玲珑雅致、风骨宛然。此亭是青年苏轼仕宦凤翔的心血之作,当时关中久旱无雨、良田龟裂,一朝甘霖普降,万民欢腾、四野同喜,东坡遂建亭记之,取名“喜雨亭”,以志民喜、以念天恩。我静立亭下,默然诵读石碑上《喜雨亭记》的字句:“亭以雨名,志喜也……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字里行间皆是青年苏公心怀苍生、与民同乐的赤诚之心,跨越岁月,依旧滚烫动人。<br> 千年沧桑轮转,风雨更迭,苏公祠、喜雨亭、凌虚台屡经损毁、屡次重修,今日我们所见的亭台楼阁,多为后世修缮复建。亭榭砖瓦虽为新筑,山水形制虽经更迭,但东坡遗留的文脉风骨、济世情怀、清雅初心,从未因岁月变迁而褪色。置身园中,俯仰山水、静观亭台,依旧可以隔空对话先贤,触摸千年文脉生生不息的鲜活脉动。 此行访古,更得一场难得奇遇。于凌虚台上,偶遇在此直播讲史的石之轩先生。行前梳理凤翔史料时,我便早已关注先生,偏爱他一口纯正醇厚的西府方言,将凤翔千年风云、古今故事娓娓道来,鲜活生动、入情入理,此前也曾将先生的讲解视频分享于同行群中。未曾想今日旅途相逢,虽因石先生正在录视频而未有交流,也算是一份巧合的机缘,为此行访古添上一段难得的雅趣佳话。 早春东湖,满目生机,春色醉人。一湖碧波潋滟荡漾,亭台错落、洲岛掩映,曲径通幽、步步成诗。环湖古木参天、苍翠成荫尤以垂柳最盛,相传园内留存东坡手植柳、左宗棠左公柳、林则徐手植柳等诸多百年名木,一树一树,皆是岁月印记。早春二月,暖风拂面,新柳抽丝、柔绦垂岸,清风过处,枝条轻摇、碧水漾波,光影流转间,宛如一幅徐徐铺展的水墨丹青。唯因园区修缮施工,湖心岛与环湖东路暂未对外开放,无缘近赏湖东名柳风姿,所幸前次游历已然得见,此番些许缺憾,亦无损满园盛景。眼前清丽湖光、盎然春意,足以涤荡尘烦、舒展心境,令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此番西行访古,虽在于追慕史迹、叩问古今,而非流连山水风光,然遇赏心悦目之佳景,亦是一乐。若论此行景致之绝佳,首推凤翔东湖与大散岭两处胜境。东湖温婉清丽、雅致灵动,藏尽西府的温柔文脉、江南般的婉约灵秀;大散岭雄浑苍茫、巍峨壮阔,尽展秦川的豪迈风骨、北方的磅礴气象。一柔一刚,一雅一雄,两处风物各擅胜场、相得益彰。 尽兴游罢东湖,已是傍晚六时有余,暮色轻垂、晚风微凉,古城渐渐浸染在温柔夜色之中。刘馆长与小陈心心念念的东郊泥塑村,因行程仓促、时间不足,只得遗憾搁置,留待他日重游、再续雅兴。<br> 今夜我们的宿处不在凤翔,而在眉县。众人无暇休整、未及晚餐,便匆匆驱车南下,挥别千年凤翔古城,奔赴下一段访古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