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风

镜泉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雨,悄无声息的停了。我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水滴缓缓划过叶脉,一股凉意顺着尾椎爬上来,像母亲病重时那双总是温不透的脚,贴在我的小腹上时的触感——不是冷,是一种褪尽了火气的温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窗外香樟在风的催促下抖落着积水。每一滴泪砸在铁皮雨棚上,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谁在敲一扇再也打不开的门。风从窗外钻进来,先是裹挟着泥土的腥气,而后捎来一丝极淡的木香。那是母亲衣物上经年不散的味道,此刻被雨水蒸腾出来,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由得收紧了环抱着膝盖的手臂。记忆里,每逢这种湿漉漉的天气,母亲总会推门进来,不由分说地夺过我怀里的书,用干毛巾在我发间胡乱揉搓。“潮气伤身。”她总是这么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动作却带着棉花般的软。那时我只觉得那风恼人,如今才懂,那穿堂而过的,是她试图挡在我与寒凉世间的屏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风忽然变得绵密,掀动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玻璃窗上起了雾,我伸出食指,划开一道窄缝。楼下积水中浮着几瓣被雨打落的枯叶,暗红的色泽在灰暗的水洼里漾开,像极了母亲那句从未说出的叮嘱。用一种爱,她守了一辈子,临终前放在枕畔,泛着幽冷的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泪腺毫无预兆地松动。一滴泪坠落,砸在手背,发出极轻微的“嗤”声——那是泪水灼穿空气,洇入皮肤的声音。这声音太轻,却又太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母亲卧病在床的最后那段日子,我常在夜里把脸埋进枕头哭泣,以为捂住了声音。可她枯瘦的手还是会探过来,指腹抹过我的眼角,叹息般地说:“哭出来,心就不堵了。”现在,我再怎么哭,那双为我拭泪的手,早已成了黄土下的朽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暮色开始四合,风里的寒意又重了几分。厨房里,锅碗呜呜作响,蒸汽顶起锅盖,那规律性的撞击声,多像母亲当年切姜片时“笃笃”的节奏。她爱在雨天熬姜茶,说是驱寒。我机械地倒水,目光却落在橱柜深处——那个印着碎花的搪瓷杯,自她走后,我便再没拿出来用过。它不是杯子,是我不敢触碰的祭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端着水杯回到窗台,风已歇了大半。远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每一扇透光的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圆满的归处。唯独我的窗前,只有晚风和渐浓的夜色。我抿了一口热水,滚烫的液体流经喉咙,却暖不了胸腔里那块巨大的空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眼泪再次涌出,顺着脸颊滑进杯沿,发出那熟悉的、微不可闻的“嗤”声。这一次,我没有擦。我想,那或许是母亲在另一个世界,听见了我的呼唤,隔着时空,轻轻回应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来思念是无声的潮汐,而雨后的风,是唯一的信使。它一遍遍吹过这空荡荡的房间,将我的孤寂揉碎,撒进她曾经呼吸过的空气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