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苗

快乐老家

　　酷夏的风，裹着泥土醇厚的气息，漫过黄河滩的田野。残存的麦茬扎在黄土地里，一丛丛谷苗在骄阳下轻轻摇曳。

骑行途经滩区，远远望见一位老者跪在田间劳作。浅蓝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眉眼，洗得发白的补丁上衣挨着地面，双膝贴着滚烫的黄土，布满厚茧的双手沾满泥渍。他一手撑地，一手细心地疏理拥挤的谷苗。

垄上间苗，是一件最辛苦的农活。老人脊背直面骄阳，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我驻足观望，他用袖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停下了手中的活。

“大爷，谷苗长得绿油油的，拔掉这么多，看着怪可惜的。”

“年轻人，你不懂种地的门道。一窝谷苗挤在一起，根系争抢地力，叶片抢夺阳光，到最后哪一株都长不壮实，谷穗干瘪，收成不好。”

老人慢慢直起酸痛的腰，指尖点着一丛禾苗说：“剔掉孱弱细苗，留下粗壮青苗，每株才有空间扎根、通风，等到秋收，才能结出饱满的谷粒。”

“大爷，怎么就你一人下地忙活？”

“孩子们在外打拼，各有各的生活。我身子骨硬朗，这点农活自己能做，不愿拖累他们。”

老人再度蹲下身，拔去一株一株纤细的幼苗，缓缓开口：“做人，和间苗是同一个理。心事堆砌，无用多余，如同扎堆弱苗，难成气候。”

“世间万事讲究分寸，田地容不下拥挤，人心装不下繁杂。适时取舍，日子才能长出沉甸甸的收成。”

汗珠顺着大爷面颊上的皱纹滚落，悄无声息融进脚下黄土，偶有一阵清风掠过，谷苗轻轻晃动，似乎听懂了这片土地藏下的道理。

望着密丛的谷苗，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家田里一模一样的光景。

那年，我读初一，跟着父亲去自家责任田锄草。地里种的也是谷子，密密麻麻铺满地，远远望去一片浓绿，看着十分喜人。

父亲蹲在田垄，手把手教我间苗。一句农谚至今刻在我心底：稠谷，好看。稀谷，吃饭。稀处留密，密处留稀，不稀不密留壮的。这样，土地才会回馈饱满的谷穗。

蹲在燥热的田垄上，一会儿满身汗水。我一会儿起身，蹲下，又起身，再蹲下。父亲望着浮躁的我，又道：只闻小米香，不知间苗慌。踏踏实实俯身耕耘，土地才会不负人。

父辈们一辈子躬身黄土，将半生心血托付青苗，凭着一颗耐心，两手老茧，岁岁年年与黄土相守对话。当年只觉是寻常农活，今日聆听老农话语，恍然大悟。

我辞别田间老人，踏上新的征程。

黄土无言，含着父辈最质朴的农家烟火。滩水静流，藏着祖辈代代相传的生存智慧。黄河地域的取舍文化是牢牢刻在骨血里的乡土记忆，岁岁年年，不曾褪色，伴我奔赴往后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