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足球

三白

我喜欢运动，打过篮球、排球，现在打羽毛球，运动给我带来了很多伤，也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

没有踢过足球。范志毅、杨晨出名的那会儿，追过一点热。现在追不动了，只能凑点热。

美加墨世界杯这些天踢得热闹。但赛程时间上亚洲人要看直播还是有点挑战，是要有点体力与决心的。假如说太阳像一盏吊灯，地球是一张桌子（美国人现在常常要掀桌子，其实是想掀地球）吊灯照在桌面的时候，亚洲人正在桌子下面被倒挂着呢。要看现场直播，他要硬欠起身头朝上，有点难度的。

我是二流球迷。我不与年轻人较劲、也不与自己较劲。只在每天早晨醒来，泡好茶、跷好二郎腿，舒舒服服“回看”。之前，我不看新闻、不看手机关照亲戚朋友不要给我发任何足球消息，等于天天看直播。后来还发现“回看”的种种好处：可以快进、可以暂停、可以重看某个想搞清楚的瞬间，更可以避开恶搞姆巴佩、外星人的广告！不亦乐乎。

家主婆（东吴人称老婆）有时候与我一起看，似看非看，忽然会问：还没有进球啊？她与韩复榘说篮球的观点比较相近，有点不耐烦。

那天看32进16。一流队伍德国、荷兰对巴拉圭、摩洛哥。原以为轻轻松松走过场。所谓“德意志战车”所谓“橙色军团”，本想看到他们进八强，进四强。不想他们双双死在沙滩上。先被巴拉圭和摩洛哥1:1踢平，等到点球了，又慌了神，连续踢飞。双双倒在点球大战上，惨遭淘汰。黄健翔事后说，德国人先是打不起精神，踢得懒懒散散，“德意志战车”先没有了“意志”，光剩德了。我寻思，“德也不配位”，成全了巴拉圭。

其实，这大概就是足球最有意思的地方，足球没有什么必胜的神话。你一定要强大，但强大不是一切，决定谁胜，有很多其他的成分，过往的威名撑不起九十分钟的对抗，它有很多偶然性，精神先松了或太紧了，脚头都会变形，加上点运气不佳，往往会输得莫名其妙。

大多数其他集体类球类项目不是这样的。NBA篮球甚至还有“垃圾时间”，什么意思？就是我比你强，派点常坐在板凳上的球员与你打，你也赢不了。足球教练谁都不敢这样坐。只有足球，该赢的不赢，该输的不输，冷门频频到来，黑马比比皆是。但你也不要指望黑马可以走得更远。差不多了它一定会停下的，到了四强，基本没有冷门，谁赢都是对的。这是足球的样子，也是人的生存样子，它或多或少会给青年人、老年人，得意人、失意人带来慰藉与启发，你可以努力，但不会包赢，不努力那肯定不赢。

本届四强已经产生。法国队踢得如此华丽如此有创造性，英格兰是自那年世界杯贝克汉姆年轻气盛被红牌罚下以来踢的最好的一次。我本希望他们双双进决赛。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在英格兰的侄子，不想他回答我说，不，我希望梅西进入决赛，再赢得一次世界杯冠军。我说，为什么？他说：我喜欢梅西，再说我是苏格兰人！（他生在格拉斯哥）有个说法是，假如英格兰与任何国家打仗，苏格兰人希望其他国家赢。

由此可见，足球世界杯不光是足球，还承载着很多东西，还有很多不能承载之重。前天法国队还是输了，输给西班牙，输得毫无征兆、彻彻底底。英格兰果然也输了。在先进一个球的情况下，他们居然像中国人一样不会踢球了，排在自家门口拼死防守，承受着阿根廷人的狂轰滥炸。恩佐毫不客气，三脚远程爆射，终于洞穿英格兰球门，就像英国人当年轰炸马岛一样。“马岛”终于失守。但开幕式我看见阿根廷人在高唱国歌时，我就隐隐觉得梅西他们会赢，一则他们是卫冕冠军，更重要的是你能看到他们从教练到球员都高昂起的决绝的头颅，他们脖子上青筋爆满、血脉偾张。

站在中国人角度，当然希望中国人也有这样的机会，让中国青年人有机会也激情一次。起码有机会也像“弗得角”那样光荣一会儿！但事实是“中国足球”这么多年是“张公养鸟，越养越小。”几十年来希望渺茫。网上用“中国足球”来说事的段子很多，非常情绪化。平心而论，站在整个东亚黄种人的角度，我想整个东亚也没什么办法。日本队、韩国队算是优秀、敬业了，日本倒在16强之外，韩国倒在32强之外。据说韩国球迷要追杀教练洪明甫，要要回纳税人付的钱。

体育比的首先是基础体能，东亚人很少在田赛与径赛世界大赛中获奖，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在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不同条件下，骨骼与肌肉的先天的遗传差距非常大。“挪威海盗”哈兰德那样的体型、那样的速度、那样的柔韧性，强壮如比利时中锋卢卡库也常常吃亏，遑论他人？别说足球，大球类项目其实黄种人都非常吃力。

有一年在维也纳，我们三个亚洲大男人点了三份午餐，招待上菜的时候，我们都看傻了：三块砧板上堆满了三份同样的东西：一式的猪肘加香肠加酸黄瓜，外加土豆泥，猪肘巨大。我们面面相觑，想怎么吃得了的。这时边上有一桌来了两位奥地利女孩，很苗条的，牵着一条牧羊犬，把犬安顿在脚下，点了与我们同样的午餐。待我们准备吩咐招待打包、付账的时候，再看过去的时候，发现他们安安静静已经吃完，正准备离开。那一刻，我无厘头的冒出了一个念头居然是：足球、篮球怎么搞得过他们！

那晚，打包的食品我们仨再吃，也没吃完。

中国足球大概是没什么办法了。隔着网的、个人的、非对抗的、非极限的、非全球性的运动项目，我们好像都还行。乒乓球、羽毛球是特例。我想除了没有传统外。大概与中国文化行为准则非常相关。历朝历代虽然强调集体主义，养成的却是非常个人主义的人。老外是你家门口的草坪一定要保持齐整的，乱了社区可以告你，你家乱不乱我不管。我们每家每户家里都很干净，唯独楼梯、过道、扶手都是脏的，堆放着鞋柜、杂物，再占块地方。“各人自扫门前雪”，我们“门前雪”有时也懒得扫。我们常常一个人的时候非常优秀，但是我们不鼓励在一群人中冒头。“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都是警告的。儒家鼓励积极入世，但行至关键处又常常以“中庸之道”示人：相信任何好事坏事都会转换，过犹不及。所以，我们的哲学是不鼓励拼命的。相信拼命没有好处，不利于可持续发展，差不多就行了。

现在的“城市足球赛”大概就是这个思想的产物。足球不重要，玩的开心重要。

NBA比赛不是这样的，能扣的球一定是要扣的，不能舔篮放进的。这是展示个人力量、魅力的好时机，这才像男人，这才是对得起买票来看球的观众。世界性足球也不是这样的，梅西说，我一定能够过你五个人再射门。少一个都是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