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垛岁月

香山红叶飘

昵 称：香山红叶飘

编 号：72836008

图片：网络（致谢原创）

　　小时候，因为父亲在外地工作，母亲常带着我和姐弟四人，在父亲的工作地和老家之间两头跑。到了我和双胞胎妹妹入学年纪，母亲干脆领着我们回了老家。

那时候，家家户户日子都很紧巴。学校教室是改造过的库房，课桌是高矮不齐的砖垛，凳子需要学生自行从家里带来。一间教室容纳全村学生，学校仅何老师这一位老师。他给一个年级讲完功课，立刻转身辅导另一批孩子，余下的学生便伏案自习。我们就在同一方屋檐下轮流听课，那时从未觉得日子难熬，反倒留存下一段质朴深刻的回忆。这是独属于我的乡土岁月，质朴纯粹，无忧无虑。

家中只有一条狭长旧凳，勉强容下我和妹妹同坐。凳子年代久远，凳面与凳腿的接缝裂着宽缝，稍一动弹就吱呀作响。我俩挤坐时，但凡有人身子一晃，另一人的皮肉就容易卡在缝隙里，骤然间疼得大叫，引来全班人的注视。

后来何老师搬来斧头与木楔，围着一圈围观的孩子，叮叮当当将凳子修补妥当。即便如此，我再也不愿和妹妹同坐，老师只好调整座位，安排她和其他同学搭伴，我独自使用这条长凳。

时至今日闭上眼，耳畔仍回荡着老师修凳子的敲击声，眼前浮现一群围在一旁叽叽喳喳的孩童。只是年少不懂事，性格强势的我从小就爱压制妹妹。如今回想起那条长凳下的“恩怨”，以及后来那些“妹妹必须让着我”的种种往事，心里还满是愧疚。

　　回想童年，其他印象都远不如恐惧来得深刻。记忆里有两段惊吓，时隔多年依旧铭心。

对门的邻居，我小伙伴的爸爸因吃了庸医的药，病没治好，反倒高烧烧坏了脑子，不会说话（被我称为哑巴叔），人也变得半疯半癫。他其实并不凶恶。印象里，哑巴叔总是光着油亮亮的脊背，夏天再热也不穿鞋，嘴角时常挂着一丝不明所以的涎水。他喜欢悄不吱声地蹲在墙根下，常把人冷不丁地吓一跳。如果交代他干什么活，不说好了，他会一直干下去，仿佛不知疲倦二字的含义。一次，队长让他把一堆粪土撒开，然后就忙别的了。他撒完之后，又将原地的土掘出来撒，队长回来时，堆粪土的地方俨然被挖成了一个大坑。

哑巴叔无论干什么事，都特别用心用力，专注得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泥塑，对外界的风雨充耳不闻，只盯着眼前要干的事儿。只是他会突然间“哇哇哇”地乱叫几声，那突如其来的嘶吼瞬间打破所有的宁静——那是哑巴的狂喊，是憋足了委屈的一种咆哮。也只有这样仿佛才让人记起，这尊“泥塑”里，其实困着一个无处安放的灵魂。

大人们看得多了，知道他的胡乱喊叫只是一种情绪的发泄，毕竟他以前曾是队里数一数二的壮劳力。所以，依旧能在他旁边若无其事地聊天。可我却怕得厉害，总是远远地躲着，不敢靠近半步，更不敢直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自哑巴叔病后，我下意识地和他女儿——我的一位玩伴疏远了许多。

酷暑难耐的一天，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一丝风也没有。我们一群孩子在池塘里玩水。哑巴叔跟他哥一起坐在岸上，静静地看着我们。

男孩子们胆子大，一个猛子扎出去老远，冒出头来，甩甩水，互相扑打着，池塘里一片欢腾。我们女孩子只敢脱了鞋，在浅水区划拉着。我却时刻留意着哑巴叔的举动，心底满是怯意。虽然周围都是人，我还是尽量离他远远的。

正当我稍稍放松，正跟小伙伴们轻轻划水时，只听“扑通”一声巨响——哑巴叔毫无征兆地跳进了水里！

孩子们瞬间炸了锅，惊恐四散。我从水里一下子跳出来，发了疯似的往家跑。那应该是我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鞋子也顾不上了，赤脚踩在平日里滚烫的热土上，却丝毫感觉不到烫。耳边只有自己怒马脱缰般的心跳声，眼里只见路边的树木飞速后移。我像是雪崩中的惊兽，拼命狂奔。半路上瞥见一片矮树林，我一头扎进去胡乱方便了一下，又立刻弹起来，一口气冲回了家。奶奶正在院里，见我这番情形，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立马也慌了神。我一头扎进奶奶怀里，还把她撞个趔趄。等我说明缘由，奶奶用手一遍遍地摸着我的头：“傻闺女，不碍事，不碍事！”声音里带着特有的笃定。

　　另一件难忘的事，便是捉豆虫。

那是我从城里来后，第一次见到这种肉滚滚的绿色大虫。那是学校组织的劳动，必须参加。奶奶心疼我和妹妹，特意找了两个深兜的大布袋给我们，反复叮嘱我们要扎紧袋口。

到了地里，我们跟着大人们横排成一列，慢吞吞地在豆垄间挪动，从豆茎上往下揪那些肥嘟嘟的虫子。记忆里，地里的虫子极多。我哪见过这阵仗？蠕动的青虫看得我心底发怵。我和妹妹紧紧挨着，站在最后，紧张地盯着四周，生怕那软乎乎的东西爬到自己身上。别人都是伸手去捏，我俩却胆战心惊地用棍子夹，或是哆哆嗦嗦往布袋里捅。即便这样，我还感觉浑身都在发抖。

偏偏有个调皮的男孩，故意捏着一只虫子，猛地搁在我脖子上。那一刻，冰凉、柔软又黏腻的触感瞬间炸开，我吓得惊叫不止，哇哇大哭。那男孩也因此挨了他爹的几巴掌。可那股凉丝丝、黏糊糊的感觉，至今想来仍让人头皮发麻。

更戏剧性的是几十年后，我去山东妹妹家。那天她工作忙，让我先回去。我想提前做饭，谁知刚揭开锅盖，几条被油煎得金黄豆虫赫然入目！我“砰”的一声猛扣上锅盖，触电般从厨房里射了出来。那盖锅的声音之大，估计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小时候摘了豆虫，都是在地里挖个大坑，点火把它们烧掉，再狠狠地埋上。在那个积贫积弱的年代，没人想过那东西能吃。如今听说它富含高蛋白，竟成了餐桌上的美味。可任凭岁月流转，我是打死也不敢尝上一口的。

　　岁月一晃数十载，故乡的旧影还历历在目，刻在年少记忆里的片段也始终鲜明。旧时光里有清苦，有胆怯，也藏着最纯粹的人情。那些远去的人和事不会重来，那段以砖垛课桌为开端的乡间岁月长久栖在心底，时时提醒我温柔看待世间所有的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