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肥特训营（8）

冰城印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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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集《家属探视日》

家属探视的通知是提前三天贴出来的。粉红色的A4纸钉在食堂门口的黑板上，上面写着：“本月家属探视日定于本周六上午九点至下午四点，请各位学员提前告知家人。”马建国念完了，回头冲老张挤眼睛：“领导，嫂子要来查岗了。”

老张心里“咯噔”一声。他嘴上说“来就来呗谁怕谁”，但当天训练的时候偷偷多加了半组蹲起，回宿舍又把床铺整理了三遍，连枕套都翻了个面。赵铁军看他忙前忙后地拾掇，摘下老花镜问：“你相亲呢？”

“我收拾收拾怎么了？屋子乱影响心情。”

“你这屋子住了半个月没收拾过，今儿个突然影响心情了？”

老张没理他，把马建国堆在床头的臭袜子一股脑塞进了塑料袋里。

周六早上，老张四点半就醒了，躺在上铺睁着眼等天亮。六点食堂开饭他端着盘子坐立不安，吃了两口饼就放下了，跑到大门口去张望。特训营的铁栅栏门锁着，外面是条土路，路两边是苞米地，叶子绿油油的在晨风里“沙沙”响。他站了二十分钟，一辆车都没来。

马建国溜达过来递了根烟：“领导，别急，人说了九点，这才七点。”

“谁急了？我出来透透气。”老张把烟接过来夹耳朵上，没点。

八点四十，一辆白色小轿车从土路那头拐过来了，扬起的尘土像条黄尾巴。老张远远就认出那是女儿张悦的车，车顶上那根天线断了一截，还是去年倒车撞的。他心跳忽然快了，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汗，想起上回见女儿还是两个月前，那会儿他还没来特训营，张悦回家吃饭看见他夹第三块红烧肉，筷子伸过来把肉拨走了。

车停在门口，孙淑芬先从后座钻出来。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短袖，头发新烫了卷，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见老张的瞬间她愣住了，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老张下意识挺了挺腰板。他瘦了快四公斤，虽然肚子还有，但原先撑得扣不上的裤腰现在松松垮垮的，皮带往里多打了一个眼。双下巴收进去一些，下颌线隐约出来条轮廓。

孙淑芬走过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拍了拍他的肚子，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你真瘦了？”

“那还有假？”老张把袖子撸起来给她看手腕，“你瞅瞅，原先戴表那块儿有印子吧，现在印子都浅了。”

孙淑芬的嘴角动了动，但马上又压下去了。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老张怀里一塞：“拿着，给你带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她压低声音，“两包你爱吃的五香花生，藏好了。”

张悦从驾驶座下来，怀里还抱着个纸箱子，里面码着水果和零食。她看见老张的第一反应也是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爸，你下巴尖了。”

老张被这一句话说得鼻子有点酸，赶紧别过脸去招呼她们进门。登记的时候门卫大爷拿着探视条反复看了好几遍，又看了看老张的脸：“身份证对一下……你这照片是本人？胖这么多？”老张脸一红：“瘦了，现在本人比照片好看。”

家属被领到宿舍楼旁边的一间接待室，里面摆了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子，墙上贴着“亲情是最好的动力”的标语。孙淑芬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换洗内衣、袜子、老张平时用的刮胡刀、一罐茶叶，最底下压着两个油纸包，一个包着五香花生，一个包着酱牛肉。

老张看见酱牛肉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动了动。孙淑芬把油纸包往他手里一塞，使了个眼色：“先揣着，别让人看见。”老张手忙脚乱地往秋裤口袋里塞，布料撑出一个鼓包。

张悦正在给周小萌打电话。她是提前约好的，要当面问问父亲的情况。几分钟后周小萌来了，还是那身灰色运动服，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张悦迎上去握手：“周教练您好，我是张德厚的女儿，想跟您了解一下我爸的情况。”

周小萌看了老张一眼，老张正竖着耳朵听，被她一瞪又把脸转过去了。“张叔整体表现还行，”周小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底子不错，之前应该有运动基础，身体协调性可以。但是——”

这个“但是”让老张的后背绷紧了。

“意志力差。”周小萌说的很直白，“训练容易偷懒，需要人盯着。前些天还因为偷吃零食被记了两次过。张姐，您父亲最大的问题不是身体不行，是管不住自己。晚上熄灯后偷摸吃东西，被王教练抓过。”

老张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他偷偷看孙淑芬，后者正盯着他秋裤口袋上的鼓包，眼神跟刀子一样。

张悦面不改色地听完，点了点头：“谢谢周教练，我会注意的。”她把周小萌送走后转身就回来了，径直走到老张面前，手伸出来：“爸，口袋里的东西。”

“啥东西？没有……”

张悦不跟他废话，手直接伸进他秋裤口袋，把那个油纸包掏了出来。打开一看，酱牛肉。她又翻了翻老张的另一只口袋，五香花生也搜出来了。孙淑芬在旁边想拦，张悦头也不回：“妈你别护着他，周教练刚说完他管不住嘴，你转头就给他送酱牛肉？爸你到底是来减肥的还是来野餐的？”

老张看着油纸包里那块切得整整齐齐的酱牛肉，酱色浓郁，纹理分明，灯光底下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他咽了口唾沫，却说不出话。

张悦把油纸包重新裹好，放回了自己带来的纸箱子里：“这些我带走，等你出营了再吃。”

孙淑芬在旁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搓了搓手对老张说：“我、我也没想到你减这么认真……那牛肉就带了半斤……”

老张摆摆手，闷声坐下了。接待室里暂时安静下来，隔壁桌有老头正搂着老伴抹眼泪，说自己想家想得慌。老张听着，心里的委屈忽然涌上来了，他压低嗓子对孙淑芬说：“你不知道这儿多苦。天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跑步，吃的那玩意儿连盐都不够，晚上饿得肚子”咕咕“叫，睡不着觉。我六十了，来这儿受这份罪，你还让闺女把我最后一包肉给收了……”

孙淑芬看了他半天。然后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递到老张面前。

那是张照片，病床上躺着一个插着管子的男人，脸肿得变形了，嘴唇乌紫，脑袋上的头发剃光了，头皮上全是缝合的疤痕。老张盯着看了三秒钟才认出来，老钱。对门邻居，上个月还跟他一起在小区门口下棋的老钱。

“上礼拜脑梗，”孙淑芬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老张能听见，“送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半边身子不能动了。抢救了八个小时，命保住了，但右手右脚废了，话也说不利索。他老伴天天在病房里哭，闺女请了长假照顾他。”

老张把手机接过来放大了看，老钱那张浮肿的脸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他想起来前两个月老钱还跟他吹牛说“我这体格再活二十年没问题”，那会儿老钱刚吃完一碗红烧肉，嘴角油光光的。

“老钱体检比你还早半年查出来的，”孙淑芬把手机收回去，“他不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他老伴劝他上医院复查他嫌麻烦，拖了仨月就拖成这样了。”她看着老张，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心疼，有焦急，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后怕。“张德厚，我不怕你在特训营吃苦，我怕你变成老钱那个样。”

老张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隔壁桌的老头还在抹眼泪，但他忽然不觉得想家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松松垮垮的裤腰，皮带多出来的那一截垂在裤袢外面。

“……牛肉干呢？”他忽然问。

孙淑芬一愣：“啥？”

“你刚才说还带了牛肉干。”

孙淑芬的脸红了红，她手伸进包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牛肉干，大概七八条，封口上印着“内蒙古特产”。老张拿过来掂了掂，然后起身走到张悦面前，把牛肉干放在她那个纸箱子里。

张悦抬头看他，有点意外。

“一块收走，”老张说，“酱牛肉你也带回去，跟你妈分了吃。我这三个月不吃这个。”

他走回孙淑芬旁边坐下来，桌面上摊着刚才掏出来的刮胡刀和茶叶罐。他拿起刮胡刀看了看刀头，用了快半年了，钝了。孙淑芬从包里又摸出一盒新刀片推过来，他没接，沉默了几秒。

“下个月还探视不？”他问。

“你想让来就来，不想让来就不来。”

“……来吧。”老张把新刀片收进抽屉里，“下个月你再来看，我肯定又瘦了。”

张悦在旁边把纸箱子捆好，走过来站在老张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捏了捏。“爸，等你出营了，我给你做顿好的。不油不腻的那种。”

老张点点头，没说话。他视线落在窗外，操场上几个学员在慢跑，日头底下影子拖得很长。他又想起老钱那张插着管子的照片，浮肿的脸，缝合的头皮，乌紫的嘴唇。那个画面和眼前阳光下的操场叠在一起，让他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孙淑芬临走的时候又往他枕头底下塞了东西。老张晚上回去一摸，不是吃的，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展开借着走廊灯光看，上面是孙淑芬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你六十了，咱还有三十年要过呢。别偷吃。”

老张把纸条对折了两下压在枕头最底下，跟那块硬邦邦的烧饼渣放在一起。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舌尖上还有早上那碗粥的味道，淡得跟白水一样。但他不觉得难熬了。

马建国在旁边问他：“嫂子走了？”

“走了。”

“给你带啥了？”

“换洗衣服。”老张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还有句话。”

“啥话？”

“让我好好活着。”

马建国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嫂子是个明白人。”

老张闭上眼，老钱那张照片又浮上来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有一层厚厚软软的肉。但比半个月前小了，真的小了。明天早晨起来接着跑，接着饿，接着熬。

反正还有三十年要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