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下舌尖 又上心间——亲情融融鲮鱼球

渔歌

粤菜百味，手打鲮鱼球算是极具烟火匠心的一味。入口弹韧紧实，鱼肉鲜味可人，而外人所不知的是，这份爽滑Q弹口感，全凭日复一日揉打摔练的真功夫。

想要做出地道出彩的鲮鱼球，选材、工序来不得半点马虎。必须选用鲜活鲮鱼，剔除鱼骨鱼皮，只留细嫩净肉剁成鱼糜；搭配适量生粉提韧，再添腊肉碎增香、发菜提鲜，全程顺同一方向匀速搅拌，直至鱼肉彻底析出黏稠胶质。这一步过后，最耗费气力的环节才刚刚开始：手握鱼糜反复朝着瓷盆猛力摔打，一遍遍褪去鱼糜里多余水汽，摔打出紧实韧劲，这是鱼球咬开能弹牙的核心秘诀。待鱼糜上劲抱团，用手虎口挤成圆润丸子，以滚烫上汤慢慢汆熟，清汤锁鲜，最大程度保留鲮鱼与生俱来的清甜；倘若换个吃法，鱼球裹满金黄面包酥糠入油炸制，外皮焦脆，内里软嫩，又是截然不同的酥香风情。一盘上好的鲮鱼球，尝的是鲜味，品的是制作者实打实的手艺。

广州南园酒家的菊花鲮鱼球闻名老广食界，中山小榄世代传承的手打鲮鱼球、表哥茶餐厅的招牌鱼丸，皆是食客追捧的美味。这些馆子出品的鲮鱼球纵然滋味上乘，吃来终究只是口舌间的享受，远远不如自家厨房，亲手烹制菜肴时，满屋流淌的融融亲情。

这道菜食材朴实平价，寻常菜市场便能备齐，珍贵之处，从来都是繁琐考究、耗力费心的制作过程。于我而言，鲮鱼球，早已不只是寻常粤式家常菜，而是牵系着我对爸爸挥之不去的思念。爸爸还在时，家里餐桌总少不了这道他的拿手菜。当年我正值青春期猛长身体、胃口大开，整日总觉饥肠辘辘，爸爸亲手摔打的鲮鱼球，便是那段岁月里，我最心心念念的珍馐。剔除净肉后余下的鲮鱼骨，经热油酥炸过后，鱼骨焦酥入味，咸香诱人，总能让人食指大动。炸鱼骨的火候最难把控，等待出锅的间隙，父女俩总会忍不住悄悄拈起刚捞出来的鱼骨“偷吃”，指尖沾着油星，嘴里满是脆香，那份简单纯粹的欢喜，早已超脱了食物本身的滋味。

我不擅厨艺，只会在厨房给父亲打下手，看着他一次次抬手摔打鱼糜，手臂起落间皆是力道，彼时我才恍然懂得，若是没有足够臂力与十足耐心，断然做不出口感恰到好处的弹嫩鱼球。

时光悄无声息地向前奔走，后来父亲身体每况愈下，最终永远离开了我们。此后，自家厨房再也没飘出过手打鲮鱼球的鲜香。偶尔外出聚餐，也会点上一盘解馋，可无论酒楼大厨的厨艺多么精湛，都再也寻不回当年灶台旁，父女相伴、闲话家常的温暖光景。

父亲离去之后，思念化作细碎尘埃，落在家中每一个角落。客厅桌椅、书房满满书柜、养花的阳台，还有日日使用的茶具，一器一物，都留存着他往昔生活的温度。平日里闲坐饮茶、三餐烟火，目光所及之处，总能轻易勾起关于他的回忆。父亲收藏的各类书籍里，页边空白处写满密密麻麻的眉批与读后感悟，闲来翻书品读那些字迹，恍惚间总觉得他并未走远，仿佛就坐在身旁，与我们分享他读书时的所思所感。

一晃多年，某个周六，先生很用心地做了手打鲮鱼球。成品品相、口感都格外出彩，完全能够媲美街边老字号食肆，可细细咀嚼回味，依旧少了老爸独有的温情味道。我一面笑着打趣他摔打鱼糜的力道还差几分，一面发自内心赞许这份用心。

那时儿子上大学，平日里住校，唯有周末才能归家团聚。先生想着要做一道清淡又合胃口的菜肴犒劳奔波的孩子，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鲮鱼球。不巧儿子提前和中学同窗有约，没能赶上刚出锅、鲜味最浓的鱼球，我们便将鱼球留到晚餐，打算悄悄告诉孩子，这是父亲特意为他费心烹制的心意。

夹起一颗手打鲮鱼球送入口中，熟悉的鲜味瞬间在舌尖漾开，尘封多年的往事在心间翻涌、交织缠绕。思念裹挟着泪水悄然充盈眼眶，为免被家人窥见，连忙借口走进洗手间洗手，拭去泪水、掩藏翻涌的动容。

世间美食万千，唯有承载亲情的滋味最是动人。这一枚家常鲮鱼球，鲜甜先落于舌尖，绵长思念顷刻漫上心间，那些与父亲相伴的旧时光，永远藏在这一口粤式鲜味里，岁岁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