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自序:郭秉英

唯思

<p class="ql-block">  于我而言,这一生,便是把生活熬成诗。 </p><p class="ql-block"> 2018年11月,江城武汉落着绵绵冷雨,一场同学小聚,让我读懂了自己半生的人生底色。彼时中学好友芳从杭州远道归来,中医药大学闫教授作东,邀约一众在汉的中学学姐相聚。论辈分,我与芳是学妹,几位学姐皆是前辈,此前我素未与她们相识,只因芳的渊源,我们围坐一桌闲话流年。微雨朦胧,为久别重逢添了几分温柔诗意,席间闲谈半生来路,一位学姐笑着称我:“你这一生,就是一枚幸运果。”</p><p class="ql-block"> 初闻此称呼我满心疑惑,细细回望一路行来的岁月,才恍然发觉此言真切。归家后我查阅得知,幸运果便是山野间随处生长的松果,自带顺遂安康的美好寓意,自此我便认下这个专属称谓——我,是大山里长出来的幸运果。</p><p class="ql-block"> 1950年深秋十月末,我降生在韩家河村郭氏农家,母亲郭朝菊迎来家中第八个孩子,也是郭家第一个女儿。清秋暖阳铺满土墙,父亲握着旱烟,眉眼间满是得女的欢喜,一家人终于凑齐儿女双全的“好”字,外婆抱着襁褓里的我,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欣喜。在此之前,母亲一心盼着亲生闺女,早早认下四位干女儿,我的到来,圆满了她多年的心愿。</p><p class="ql-block"> 可我的人生轨迹,自年少起便与母亲的期许背道而驰。母亲盼我安稳留在家乡,早早成家相伴父母,我却一心想走出群山,去追寻山外的广阔天地。在我上面妈妈已生了七个儿子,我是第八个,是个女儿,,我的下面又是一个弟弟,七个兄长疼惜呵护我,早早在心底埋下向外求索的梦想,哪怕前路模糊,“走出大山”这一目标,始终清晰坚定。</p><p class="ql-block"> 生在深山农家,父母皆是勤恳质朴的农民,彼时山区家境清贫,重男轻女的风气浓厚,寻常人家的女孩能安稳长大已属不易,读书更是奢望。可我何其幸运,几位兄长早早参加工作,用微薄薪资一力承担我的求学开销。读小学时,七哥处处护着我,学校要远赴深山集体扛柴,他总一人扛起两份,替我分担辛劳;校园里我一路从少先队小队长、中队长成长为大队长,小学毕业顺利保送入县一中。初中一年级我便加入共青团,担任班级团支部书记;求学期间,大哥、四哥在县直机关工作,我每月按时前去领取生活费,七哥也时常补贴我的书本开支,从小学到大学,我从未因学费难题犯过难。</p><p class="ql-block"> 中学时代,我曾亲历一段动荡岁月。1966年5月,“文化大革命”开始了,1967年大哥和四哥接连被造反派游街批斗、挂牌剃发,远在部队服役的两位兄长也遭人扬言要揪回。那段时日,我常常躲在寝室暗自落泪,不敢随意上街,只要出门,身后便会响起“打倒走资派妹妹”的呼喊。因与兄长容貌相似,旁人一眼便能认出我的身份,短暂的恐慌压抑,成了我人生里一段匆匆掠过的插曲。不过我也很幸运,<span style="font-size:18px;">1968年,毛主席第八次接见红卫兵,全校仅推选三人,我有幸位列其中,这是人生第一份难得的幸运。</span></p><p class="ql-block"> 受时代影响,学校教学近乎停滞,高中停止招生,1968年我回乡成为青年,很快扛起基层工作重任,出任大队妇女主任、民兵副连长,后兼任公社妇女主任,独自扎根乡村处理村务。1970年,国家首批工农兵大学生招录,我顺利通过政审,获推荐前往北京师范大学深造,行李已然收拾妥当,最终却迟迟等不到入学通知。同年五月,公社突然通知我前往开会,走进七哥办公室,我才知晓此次是为办理入党事宜,申请书还是七哥临时手把手教我书写,喜悦之余,我不敢相信这份荣光落到自己身上。次日公社党委换届选举,我当选党委委员,成为全公社最年轻的党委干部,分管辖区十所公立中小学。</p><p class="ql-block"> 许久之后,我向在县委办公室任职的四哥说起错失北师大求学机会的遗憾,四哥坦诚告知,当年是他压下了我的档案。彼时父母年事已高,家中还有弟妹尚在读小学,兄长们顾虑家中无人照料双亲,便想留我守在父母身侧。母亲一心盼我早早出嫁安稳度日,可藏在我心底的读书梦,从未熄灭。</p><p class="ql-block"> 基层工作的岁月,满是磨砺与考验。1971年我正式提干,分管教育,可自身文化底子薄弱,撰写材料、梳理教学工作时常有力不从心之感,寒暑假教师大会,工作总结只能照着他人写好的文稿宣读,这并非我想要的人生。我骨子里不怕吃苦,公社派我带队参与水利修建,任职民兵副营长,返程途中突遇大水,险些被激流冲走,靠着老人传授的稳身之法,一步一步挪过湍急河道;也曾独自翻越深山前往柳林大队传达中央文件,荒山野岭鸦声四起,孤身赶路时心生畏惧,次日公社专门调配本地医生为我作向导。彼时政策要求文件传达不过夜,我常开完公社会议,独自摸黑行走十几里山路奔赴村落,如今回想,仍觉惊心动魄。</p><p class="ql-block"> 扎根乡村的日子里,我始终心软体恤底层女孩。每逢招生招工,我总会优先帮扶无父母依靠、在家受嫂子苛待的姑娘,送她们入校读书,或是安排进入国营企业务工,让她们拥有独立谋生的底气。回乡工作的时光短暂平凡,却是我踏入社会、树立党员初心的起点,距离当年扎根故土已过去五十余年,入党五十余载,这段难忘的基层岁月,始终清晰镌刻在记忆深处。</p><p class="ql-block"> 1972年,在我反复申请之下,组织终于批准我入校深造,二十二岁的我走进华中师范大学政治系,如愿成为工农兵大学生,多年的求学梦想终于落地,这也是我人生第一次独自远行。自初中起便离家求学,独自奔赴校园,我心中并无惶恐孤单。大学期间,工农出身的周指导员十分信任我,大一第一学期任命我为副班长,第二学期起担任班级团支部书记直至毕业。班里同学来自各行各业,农民、工人、基层干部、军人、教师齐聚一堂,我的学识中等,却始终踏实勤勉,认真对待每一堂课程。</p><p class="ql-block"> 大学毕业,我分配至宜昌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担任政治教师,期间生出一桩小波折:早已分手两年的前男友,彼时在部队服役,得知我的分配去向,特意写信至学校阻拦我留校,即便他早已另交女友,依旧一纸书信打乱我的工作安排。校政治处原本决定任命我为校团委书记,时任政治处王秀珍主任已找我谈话,接着学校接到他的来信,最终只能作罢。彼时我心性单纯,并无半分怨怼,我始终向往精神契合的真挚感情,后来与同班调干生左绪报结为伴侣。爱人毕业后分配至省五七干校教育处,归省委组织部直管,我留守宜昌任教,两地分居的日子里,经宜昌地委宣传部张部长多方协调,1977年1月,我调往省五七干校教育处,与爱人团聚。</p><p class="ql-block"> 后续省五七干校撤销,我与丈夫一同调入湖北省总工会干部学校,我任职教务科科长整整十年。任职期间,我所管理的科室连年获评先进,个人多次获评优秀党员、先进工作者:1986、1989年获评先进工作者,1987至1990年、1993年连续获评优秀党员,1993年当选干校党委委员。可夫妻二人同处一个单位,人事提拔有“二人仅能晋升一人”的规定,我数次错失上升机会,也曾私下委屈落泪,却从未懈怠本职工作。1994至1995年,我连续两年干部年终考核获评优秀,还被评为省直机关优秀党员。1994年跟随省直机关小康工作队前往监利县驻村,助力乡村百姓奔小康。</p><p class="ql-block"> 深耕工会教育岗位多年,我始终坚持钻研理论、提笔撰文,多次赴中国工运学院进修学习,写下多篇专业论文并发表获奖:1985年《工会组织群众化》刊登于湖北《工会理论》并获优秀论文奖;</p><p class="ql-block">1987年《做好班主任的几点体会》斩获中南、西南八省区工会院校理论研讨会三等奖,次年刊发于《中国工运学报》;1990年《工会主席岗位职务培训的目标和实践》登载全国《工会干部教育》,同年被人大书报资料全文转载;同年参与编撰《企业民主管理》,由企业管理出版社出版;1991年参编《工会女职工工作简明教程》,湖北教育出版社印行;1995年驻村期间主笔《关于奔小康与加强农村基层党组织建设的思考》一文,被收录进《小康建设思考录》一书。</p><p class="ql-block"> 勤恳耕耘终有回响,1996年9月,我调任省总工会教育工会办公室主任,兼任高校女职工委员会副主任。从深山乡村妇女主任,一步步走到省直机关岗位,半生努力终有归处。大哥常为我倍感骄傲,大嫂评价我自律自立,家中嫂子们将我作为侄女后辈的榜样,侄儿侄女也敬重我的为人处世。半生沉浮,我悟出最朴素的道理:心中有目标,脚下肯耕耘,纵使前路遍布坎坷,亦能奔赴属于自己的诗与远方。</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已然退休,终于卸下工作重担,随心追寻热爱。闲暇时学声乐、练钢琴,常年参与合唱团;偏爱记录世间美好,外出拍照、录制短视频,将动人光景留存;提笔书写散文、诗歌,多篇作品于《今古传奇》《中华文学社》刊登并斩获奖项。身边同事常笑称我“冻龄不显老”,我总说,生理年岁无法更改,是自然规律,可心态由自己掌控,常怀热忱纯粹之心,便能留住年轻底色,把寻常烟火,细细熬成温柔诗篇。</p><p class="ql-block"> 我这一生,生在大山,得兄长扶持,受组织栽培,历经风雨却处处逢暖,恰如山野松果,是命运赠予人间的一枚幸运果。回望来路,所有耕耘皆有收获,所有坚守终见星光,平凡岁月,从未辜负一心向前的人。</p><p class="ql-block">郭秉英修改于2026.7.19</p><p class="ql-block">下图:郭秉英、左绪报及他们的女儿左丽莎</p> <p class="ql-block">高中毕业时的女儿左丽莎</p> <p class="ql-block">左丽莎,武汉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作为母亲被邀请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在武汉大学校大门特为她拍照留影</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1968年毛泽东主席第八次接见红卫兵,拍摄于天安门广场</p> <p class="ql-block">青年时期的作者</p> <p class="ql-block">合唱团春之声演出完毕,汉口江滩留影</p> <p class="ql-block">参加今古传奇文学会议获奖留影</p> <p class="ql-block">作者与六哥参加今古传奇文学颁奖典礼留影</p> <p class="ql-block">湖北老年大学学钢琴</p> <p class="ql-block">应中国爱乐男声合唱团邀请,白兰鸽合唱团赴广州集训演出留影</p> <p class="ql-block">合唱团琴台音乐厅演出《跳起我的霍拉舞》</p> <p class="ql-block">大学同学,诗人雷鸣对我晚年生活评价,作了一首诗送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