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无声 皆是人间轮回，——读《大地》有感

春风

本周二，长者将自己刚读完的《大地》一书借给了我。我欣喜地告诉他，这周我值班，闲暇之余可以一口气读完，读完后再讲给他听。他十分谦虚，说自己读完便忘却了书中内容，而我对自己的记忆力一向十分自信。去年12月16日，他曾借我的《高兴》一书，我几日便读完，书中情节至今历历在目，前几日我还能完整复述给他听。

今天中午，我告知长者自己已经读完《大地》，只是读完后心绪繁杂、感触良多，一时不知如何落笔撰写读后感。我性格执拗，从不轻易许诺，但凡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尽力完成。于是下午我静下心来，认真书写这本书带给我的震撼与感悟，也希望能给读到这篇文字的朋友带来些许触动。

本书由美国作家赛珍珠创作，比余华的《活着》更早刻画国人的宿命与救赎。相较于《活着》极致惨烈的苦难与厄运，《大地》的故事走向与最终结局，更为圆满幸运。

《大地》以二十世纪初期的中国社会为背景，讲述了安徽农民王龙的一生。记录了他在家乡的土地上娶妻生子、经营家业、抵御突如其来的天灾、一步步积累财富，最终依旧逃不开宿命轮回的人生历程。

阿兰十余岁时便被父母卖给大户人家黄家做丫鬟，常年谨小慎微、寡言少语，极度缺乏安全感，一直在后厨劳作。也正因相貌普通，才得以安稳保全自身性命。后来黄家老夫人心生善念，将阿兰许配给了家境贫苦的王龙。王龙自幼丧母，常年与父亲相依为命，每日早起为烧水化痰、照料起居。直到迎娶阿兰的那天清晨，王龙才恍然觉得，这是自己最后一次伺候父亲，往后家中所有琐碎家务，都将有妻子代为操持。而这些繁琐辛劳，阿兰一做便是一辈子，直至病逝离世。

王龙迎娶阿兰时，没有花轿、没有嫁衣、没有仪式、没有宴席。他独自一人前往黄家大院接回阿兰，简单置办了猪肉等家常菜。当晚，阿兰亲手做了一桌饭菜，邀请了叔叔一家和几位交好的邻居，其中便有陪伴王龙一生的挚友老秦。自此，夫妻二人朝夕相伴、勤恳耕耘，一同种地收割。农闲时节，阿兰便为全家缝制衣物鞋袜、打理家事，默默支撑起整个家。

不久，他们的第一个儿子降生。阿兰性格坚韧，生产时无需旁人帮忙，独自诞下孩子，休养没几日，便又跟着王龙下地劳作。第二个儿子出生时，恰逢秋收时节，夜里大雨将至，阿兰生完孩子便立刻下地帮王龙收割庄稼，从无半分娇气。日子缓缓向前，大女儿也顺利出生，阿兰依旧日复一日跟着王龙田间劳作。夫妻俩平日里言语不多，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归家后，阿兰洗衣做饭、抚育儿女、打理家事，一家人的日子安稳顺遂。后来，他们从黄家购置了大片肥沃土地，每日勤恳耕作，家业稳步向好。

安稳岁月并未持续太久，一场特大旱灾骤然降临，土地干裂、万物枯竭，村民们颗粒无收。山上的草木、树根尽数被啃食殆尽，大地上只剩下光秃秃的黄土。饥荒蔓延之际，在父亲和阿兰的劝说下，王龙忍痛宰杀了从小养大的耕牛，这是一家人最后的食物，若是不舍，全家都难以存活。耕牛吃完后，众人无粮可食，甚至只能啃土充饥。彼时阿兰再度怀有身孕，全村百姓连同王家老小，都陷入了无食物可吃、濒临饿死的绝境。危难之际，王龙的叔叔带着一众村民上门抢掠，家中空空如也、无粮可抢，众人又试图抢夺家具，一同前来的人群里，就有老秦。

眼见灾荒无尽、生路断绝，王龙深知再滞留故土，一家人必死无疑，便决定带着父亲、妻儿举家逃难。可彼时家中既无钱财、也无存粮。这时，他的叔叔从城里带回买家，想要收购他家的土地，王龙断然拒绝。他听从阿兰的建议，变卖了家中所有物件，勉强凑得两枚银圆。阿兰告诉王龙，等自己当晚生下孩子，次日便即刻动身逃难。

彼时所有人都饿得体力耗尽、奄奄一息，虚弱的阿兰根本没有力气生产。走投无路的王龙求助于老秦，心地善良的老秦偷偷拿出家中珍藏的几把红豆，悄悄赠予了他。王龙将红豆喂给阿兰充饥，又嚼碎几颗豆子，喂给濒临饿死的小女儿续命。

深夜，阿兰独自在屋内生产，这一次产程格外漫长。终于传来微弱的啼哭，王龙进屋查看，却看到一具脖颈带有掐痕的死婴。夫妻二人相视无言，默契地将这份悲痛藏于心底。王龙用草席裹住夭折的孩子，准备埋至后山，途中一只野狼始终尾随身后。他草草安置好孩子，含泪独自归家。

次日，一家人启程迁徙前往江苏。长期饥寒交迫让众人浑身无力，一路走走停停。王龙背着年迈的父亲，阿兰背着年幼的女儿，艰难汇入逃难的人流。听闻前方有直达南方的火车，王龙心知，若是当夜继续露宿野外，一家人大概率熬不过去。于是他带着家人挤进人群，登上了前往江苏的火车。途中他向旁人打听谋生之计，得到的答案几乎都是乞讨求生。

抵达江苏后，王龙购置了几张草席，阿兰以此搭建起简陋的窝棚，一家人总算有了落脚之地。白日里，王龙外出觅食，阿兰带着孩子们沿街乞讨，每日清晨购买廉价的稀粥糊口，堪堪保住性命。只是日夜奔波劳碌，辛苦所得，仅够维持当日温饱，毫无结余。

他们的窝棚搭建在富人宅院的外墙之下，整片外墙密密麻麻，挤满了穷苦百姓搭建的窝棚。日复一日，日子清贫又艰难。身在异乡的王龙，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故土、牵挂自家的土地，满心渴望归乡，却始终凑不齐路费。

某天，一声巨响骤然响起，战乱突发，当地富人仓皇出逃、弃宅而去。穷苦百姓纷纷涌入宅院，争抢财物，王龙与阿兰也跟着人流进去。混乱之中，王龙从一名壮汉手中得到几把金子，终于攒下了回归故土的本钱。兜兜转转，一片土地，便是普通人逃不开的轮回起点。

漂泊流离的日子终于落幕，一家人回到了王龙心心念念的故土。他购置耕牛、修缮房屋，家中光景渐渐恢复如初。某天夜里，王龙无意间发现阿兰胸前藏着一个布包，打开后竟装满了珍稀珠宝。他打算用这些珍宝购置大片田地、扩大家业，阿兰只求留下两颗小小的珍珠，说自己不佩戴首饰，日后留给女儿。

凭借这批珠宝，王龙购入了黄家大量良田，雇佣雇工、新建宅院，家境愈发殷实。他请来老秦帮自己打理农事、管理雇工，自此老秦终身追随、不离不弃，直至离世，都是王龙最忠实的帮手。不久后，阿兰诞下一对龙凤胎，家中愈发热闹兴旺。王龙将两个大儿子送入学堂读书，期盼他们学识渊博、识文断字，摆脱目不识丁的窘迫，不再被人嘲笑。

归乡后的第七年，家乡遭遇特大洪水，所有良田尽数被淹，积水久久不退。此时的王龙早已积累丰厚家产，再也无需担忧温饱生计。可清闲安逸的生活，让他渐渐心生浮躁。他开始挑剔相伴半生的阿兰，嫌弃她一生劳作、素面朝天、不懂打扮，默默操持半生的她，渐渐入不了富贵之后的王龙的眼，心中满是不满与苛责。

恰逢此时，常年在外的叔叔带着妻儿归来，直接住进了王龙家中。无奈之下，王龙只能好酒好菜、好生供养。

安稳富足、百无聊赖的王龙，迎娶了荷花，特意为她修建崭新宅院，安排丫鬟杜鹃贴身伺候，一同迁入新院居住。阿兰自此不再与荷花相见，却对杜鹃心存芥蒂。昔日在黄家为婢时，杜鹃凭借几分姿色，时常欺凌隐忍寡言的阿兰，阿兰向来忍让包容，未曾想多年之后，二人再度共处一室。阿兰心中积满怨气，却依旧沉默隐忍，从未对外言说半句。

王龙的叔叔一家生性懒惰、好吃懒做，尤其叔叔的儿子，顽劣成性、到处惹是生非。王龙与大儿子早已心生不满，一心想要将他们赶出家门。可一次偶然，王龙得知叔叔竟是当地土匪二当家，乱世匪患横行，自家宅院之所以能安然无恙、免遭劫掠，全靠叔叔的身份庇护。知晓缘由后，王家上下只能对叔叔一家愈发迁就客气，有求必应、给钱给物，百般迁就。

常年操劳、隐忍半生的阿兰，终究油尽灯枯、药石无医。她临终唯一的心愿，便是亲眼见证大儿子成婚。为圆妻子最后的念想，王龙匆匆张罗，为大儿子举办了婚礼。病床前，王龙对着奄奄一息的阿兰许诺：若是能治好你的病，我愿意变卖所有田地家产。无人知晓这句话里藏着何种心绪，唯独可以确定，这从来不是情爱。阿兰卧病在床的日子里，王龙无心打理田地农事，将所有农活、雇工管理事务尽数托付给老秦打理。

最终，阿兰还是永远离开了她操劳一生、守护一生的家。按照当地习俗，遗体需三个月后下葬，王龙便将阿兰的灵位安置在寺庙之中。于他而言，始终无法坦然面对爱人离世，无法将她的遗体安放在家中、日日相见。不久后，一生被阿兰悉心侍奉的老父亲也撒手人寰。三个月期满，王龙将父亲与阿兰一同安葬。

葬礼过后，王龙满心悔恨。他想起那日阿兰在池边洗衣，自己执意从她手中夺走那两颗留存念想的珍珠，转头便将珍珠戴在了荷花的耳垂上。愧疚与懊悔涌上心头，他忍不住低声啜泣，随即用手背擦干眼泪，像年少无助时那般隐忍克制。繁华易得，真心难再，人间悲欢，终究走不出轮回。

此后，王龙购置多名丫鬟，开启了看似富足安稳的新生活，只是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阿兰，过往质朴纯粹的岁月，彻底一去不返。叔叔一家愈发肆无忌惮、肆意索取，叔叔的儿子品行低劣、顽劣不堪。无奈之下，王龙买来鸦片供叔叔婶婶吸食消磨心性。

后来，在大儿子的提议下，王龙租下了曾经高高在上的黄家大院，带着家人、丫鬟尽数迁入新居。唯有他自己，带着痴傻的女儿与老秦留守老宅，叔叔一家也选择留下，一同照料家中田地。无所事事的堂弟心生烦闷，向王龙讨要钱财后，离家从军。

岁月流转，忠心勤恳的老秦身体日渐衰败。一次教导新来的雇工劳作时，操劳过度、体力不支，就此离世。王龙悲痛万分，重金购置上好棺木厚葬老秦，将他葬入自家祖坟，并叮嘱儿孙，自己百年之后，要与老秦相邻而葬。

不久后，叔叔病逝离世，同样妥善安葬。王龙将婶婶接入黄家大院安顿，安排丫鬟悉心照料。大儿子翻新修缮了整座宅院，栽种花木、修整鱼池，偌大的院落焕然一新、热闹非凡。

安稳日子转瞬即逝，一日，王龙正在院中逗弄孙儿，屋外突然涌入大批佩刀士兵。为首的士兵主动唤住王龙，竟是多年前离家从军的堂弟，如今已然成了军中管事。听闻这批士兵要在此驻扎一年半载，王家上下人心惶惶。几个儿子轮流守护家中女眷，日日好酒好菜款待士兵，小心翼翼维系安稳，直至军队撤离。

时光催老年岁，步入暮年的王龙，早已厌倦俗世纷争、懒得过问家事，常常独自静坐院中，看着痴傻的女儿嬉戏玩耍。最终，他搬回老宅，像当年的老父亲一般，每日静坐墙角、沐浴暖阳、静待光阴。

晚年孤寂的岁月里，他无意间听闻，大儿子与二儿子私下商议，打算变卖所有田地、平分家产。得知此事的王龙满心不悦，两个儿子见状连忙安抚哄劝，许诺绝不会变卖祖产土地。

王龙一生追逐土地、财富与安稳，熬过饥荒、熬过战乱，到头来复刻父辈的孤寂，后代又盘算舍弃赖以生存的田地。大地始终沉默，见证一代又一代人重复相似的得失悲欢，这便是世间最寻常，也最无解的人间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