馍蒸一口气

风从黄河来

常常会想起，儿时地坑院腊月蒸馍的情景。

“一九二九，冻破砖头”。腊月来了，新年也就近了。天气愈发的寒冷，天色是愈发的清冽，低矮的灶房里射入两三方斜斜的阳光， 妈妈伶伶俐俐地从搪瓷盆里取出酵面，化开揉团，一夜发满半盆。第二天一早，掀开面盆，面团已膨胀得如原先的两三倍大，表面布满细密的小气泡，像是一群喝饱了水、正蜷缩成一团酣然做着美梦的佩奇。妈妈又重新将面团排气揉匀，切剂子，揉成圆润的馒头胚，整齐地码进蒸锅。为了防止漏气，又蒙上笼布，一屉蒸几笼的话，还要多套几个草圈。

　　蒸馍的火候极为讲究。在我们很小的时候，都是妈妈拉风箱烧火，后来我们年龄稍大，我和弟弟就轮流着拉风箱。狭小的灶房内，两个小人儿分工明确，一个往灶膛里填麦秸，一个使出吃奶的力气拉风箱，燃尽的麦秸灰落到脸上，信手一擦，黑一道白一道，简直成了焦赞孟良。风箱啪啪的响着，灶膛内的火苗火火的烧着，火苗窜出灶膛，炸响的火星像过年放的礼花。妈妈不放心，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着“火心要空，人心要实。”火小了就添一把硬柴，火大了就一把撤掉过了头的火苗。不多一会儿，锅底 开大火，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就喧嚣而来，白茫茫的蒸汽顺着锅盖的缝隙争先恐后地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那热气腾腾的麦香勾起了着味蕾，让人恨不得马上揭开锅盖，白蒸馍、绿辣子大快朵颐一番。

妈妈似乎开除了我的心思，莞尔一笑叮嘱道：“娃，馍蒸到一半，千万不敢揭锅盖。锅盖一揭，气就放了，馍就生了。”我只好咽下口水，耐住性子再等个10到15来分钟的时间，一边等一遍猜想，想着那一锅白白胖胖的馍馍在雾气腾腾中膨大、丰满，想着它们挤挤挨挨地聚拢在一起，想着家养的兔子刚生下时去挨个掰开兔娃的眼睛结果弄巧成抽的蠢事，想着揭开锅盖如何大快朵颐……想象可以天马行空，可实际还是得耐住性子。 因为蒸馍就是要讲究个火候要足，气要匀。

馒头该出锅了。母亲一点也不急，看到我们兄弟两个叫着嚷着要吃馍，她耐住性子劝阻，告诫我们还需要虚蒸五分钟。这“虚蒸”的功夫，是给馒头“定气”的。若心急揭盖，内里的热气瞬间散掉，馒头就会塌陷回缩，变得干瘪耷拉；唯有忍住一时的好奇与急躁，沉下心等到时机成熟，才能蒸出蓬松饱满、口感松软的馒头。

随着笼盖的掀开和蒸笼的抬下，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厨房此时云蒸霞蔚，蒸气翻滚着涌出房门。“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馒头在蒸汽中微微颤动，一个个绽开了笑口，乐乐呵呵地呈现在眼前，雪白，暄腾，冒着热气，散发着麦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