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多部· 南市传奇（续集·尾声）

沧海默风

长篇小说 · 南市传奇（沧海默风）‍‍二六七 艾蛤蟆指着楼下那些看热闹的人群说“高爷，就说楼下这些看热闹的吧，他还直劲儿给叫好儿！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高爷说“这并不奇怪。中国的老百姓，一直在被欺骗、被盘剥、被奴役、被愚弄中生活了几千年。这几千年来，中国老百姓被孔孟之道蛊惑着，在孔孟之道中成长起来的文人，几千年来都是在死人堆儿里活着。一方面是钻进故纸堆里做所谓的学问，一方面向往着帝王将相的的生活，读书是为了黄金屋、颜如玉，从没想过追求真理、钻研科学。 近代的科举制度，更是一剂毒药，把无数的年轻人圈在一个死读书、读死书、读书读死的境地，所以在中国绝难出现科学人材、技术人材！ 而普通的老百姓，更因为穷困的限制，对社会上的事情不去分析、不做调查、人云亦云、随波逐流。 你让他看热闹行，起哄架秧子行，你问问他，为嘛你给他们交保护费？他告诉你，别人都交了，我不交行吗？你告诉他这是敲诈勒索，他会跟你说，我交了保护费不就没人敲诈勒索了吗？ 一个人这样儿还没嘛，所有人都这样儿怎么办？一方面是需要唤醒民众，一方面是权力的愚弄民众，这恐怕是今后中国百年千年的艰巨任务和艰难的历程！” 荆海华在一旁静静的听着高爷的评论和分析，感觉真的是这么回事儿。心想这老爷子可真是个老宝贝，想的真，看得远，还敢说，怨不得颜爷、艾蛤蟆这几年说话、办事儿变了不少呢，看来还是得多跟高爷来往呀！这才叫长能耐呢！ 荆海华刚想到这儿，忽听得窗外一阵喧哗，忙向窗外看去，只见楼下的混儿混儿对决进入了白热化的高潮。 三梆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二榔头说“二榔头，既然你反客为主划出道儿来了，就请你先走一步吧！” 二榔头没说话，从衣裳口袋儿里伸手掏出了三把现大洋扔在了桌子上，铁青着脸狂傲的说“三梆子，你不是有钱吗？你来数数这是多钱！” 三梆子冷笑着说“好！三爷今天就伺候伺候你！”说着话伸手点数着现大洋说“五块、十块、十五、二十、二十三，二榔头，你这是二十三块现大洋。” 二榔头说“就这些吧！”说罢从八仙桌儿上拿过来一只大碗，把二十三块现大洋装进了碗里，端着碗走到油锅旁边儿，把现大洋倒进了油锅里，转过脸来冲着自己带来的混儿混儿嘶喊著「三不管兒過來的兄弟們，是個爺們兒的，給三梆子撈出來這二十三塊現大洋，让他知道知道嘛叫混儿混儿！” 人群中静极了，都在等待二榔头带来的混儿混儿做出响应。 汪昊德气愤的说“二榔头疯了！一只手捞铜钱能捞上来，一只手捞现大洋能捞上来吗?!这不明摆着两只手都得废了吗?!” 高爷说“为了自己争地盘儿，让手下的弟兄卖命，这就是混儿混儿的所谓江湖道义！” 颜爷痛心的说“这个社会，穷命不值钱，命都不值钱，何况是区区两只手呢？这就是这些人的想法！” 寂静的现场忽然有人高声的喊道“丢人丢到家里，别把人丢到升平大戏院的门口儿！这二十三块现大洋，我把他捞出来！” 随着话音，二榔头的混儿混儿群里走出一个小个子，走到油锅旁边儿，惨笑着对二榔头说“二爷，矬子来了，二爷尼了坐好喽，看矬子给尼了玩儿玩儿滚油锅里捞洋钱！” 二榔头扭头看了一眼三梆子，豪横的说“三梆子，这就是二爷的人，爷们儿！汉子！这才叫混儿混儿！三梆子，今天叫你开开眼！” 二榔头说完走回八仙桌儿旁坐回到椅子上。 小个子挽起了袖子，高高的扬起了两条胳膊，所有看热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升平大戏院的门前，连空气似乎都静止了，人们都看着站在油锅旁边的小个子。 就见小个子猛然把两条胳膊插进了滚开的油锅里，试图捧起油锅里的现大洋，但是油锅太大了，小个子的胳膊太短了，现大洋沾上油太滑了，眼看着小个子胳膊上的肉皮被滚开的热油炸起了泡，小个子拼命的用两条胳膊在油锅里四下划拉着，终于捧着一把现大洋走到了八仙桌旁，松开两手把现大洋扔到了桌子上，返身又向油锅走去。很明显，小个子知道油锅里还有没捞干净的现大洋。人们清楚的看到，由于时间长了，小个子的双手和两条胳膊已经被滚开的油炸熟了肉皮，小个子像是浑然不觉，再次把两条胳膊插进了油锅中四下划拉着。当小个子捧着现大洋出了油锅的时候，现场的所有人都是一声惊呼，因为捧着现大洋的双手和两条胳膊，已经是血肉模糊、白骨累累！ 小个子艰难的走到八仙桌前，把现大洋扔到了桌子上，惨笑着说“二爷，数数，是不是二十三块！” 话没说完，小个子身子一歪就昏死过去了！ 二榔头身后的混儿混儿赶忙跑过来，把小个子抬走了。 二榔头狞笑着说“三梆子，你来帮矬子数数，是不是二十三块！” 三梆子仰着头看着天哈哈的一阵狂笑，二榔头愕然的说“三梆子，你笑嘛？” 三梆子猛然收住了笑声，厉声说道“二榔头，别拿榔头砸自己的弟兄，咱俩人单打独斗，你不是大耍吗？你不是喜欢玩儿油锅吗？来！让弟兄们看着，让在场的爷们儿都看着，爷今天请你二榔头洗个热澡！”三梆子说罢，回头对自己带来的混儿混儿们说“兄弟们，记住喽，回头到小矬子家里去看看，给他送去二十三块现大洋，让他记住今天！” 三梆子转身搬起自己坐的椅子，大步走到油锅跟前放下椅子，开始脱身上的衣服，边脱衣裳边说“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里边有个浪里白条儿张顺，五鼠闹东京里有个翻江鼠蒋平，今天我要给尼了来个三梆子油锅洗热澡，跟他二榔头叫叫号儿，给尼了各位助助兴！” 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喘的看着三梆子，有人小声说“要跳油锅！”“要出人命！” 当三梆子把自己脱得精光的时候，人群中有人大喊“三爷，好样儿的！” 紧跟着叫好儿的声音此伏彼起“三爷，尼了是真爷们儿！”“三爷！好汉子！”“三爷！给尼了叫好儿！”…… 三梆子大喊一声“来呀！帮爷一把儿！” 手下的两个混儿混儿跑过去要架三梆子，三梆子说“不用架，我自己来！“就看三梆子两只手按住了两个混儿混儿的肩膀，顺着锅边儿就钻进了沸腾的油锅里，嘴里边儿高声喊着“舒服！痛快！二榔头，陪你三爷来玩儿玩儿呀！” 由于三梆子跳进了油锅，大锅里的油漫出了锅沿儿，引着了锅底的柴火，霎时间铁锅周围烈火熊熊，眼看着三梆子被烈火吞噬了！ 几个混儿混儿跑过来，等到把铁锅周围的烈火扑灭，把三梆子从油锅里抬出来的时候，三梆子已经被滚油炸得不像个人样儿了！ 忍着剧痛，三梆子厉声的喊着“二榔头，我先走一步，在前边儿等着你过来！” 等在人群外边儿的医生护士抬着担架分开人群把三梆子抬上了救护车，救护车响着凄惨的哀鸣开走了。 荆海华心惊肉跳的说“高爷，今天这一会儿救护车抬走几个了？这些混儿混儿还是人吗？刀扎油炸，拿着自己玩儿命，尼了说他们是怎么想的？” 高爷低下头沉默了半晌说道“他们没怎么想，就是想要活着。而活着又没有别的技能，更不想受人管制和被人欺负，于是就产生这种流氓无产者。他们最容易被蛊惑、被煽动，尤其是为了争取和保护自己利益的时候，他们是肯于也敢于豁出自己性命的！” 颜爷说“善待穷人，给穷人一条活路，自己吃饱了的时候，想着碰到了要饿死的人给他一口吃的。帮人就是帮自己，积德行善吧！” 汪昊德说“我干爹说了，但行善事，莫问其他。不过像今天这样的事儿，该怎么行善呢？” 艾蛤蟆说“今天这些人，当初也并不是恶人，社会逼的，不恶不能生存，就都变成恶人了。” 楼上有楼上的议论，楼下有楼下的议论。看热闹的人群中也在小声议论着“太惨了！没人样儿了！”“都炸成这样儿了，还能活吗？”“活嘛呀，上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还有二榔头呐，看他敢不敢跟着！”“不跟能行吗？他也是大耍，不跟着跳油锅，他在市面儿上也就别混了！”“别说话了，来了！来了！二榔头过来了！” 二榔头真的走过来了！他仰着头，脸色白的吓人，像是一具僵尸似的，搬着自己坐的那把椅子，放到了铁锅的另一边儿，清了清嗓子，瞬间人群都静下来了。 二榔头蹬上了椅子说“老话说，富贵在天，死生有命。阎王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三梆子洗了个热油澡，爷态！豪横！真是个大耍的样儿。三梆子前边儿走了，我要是不跟着，我也就别在这个市面儿上混了。三梆子，等着我！二爷我来了！老少爷们儿，尼了上眼，二榔头也要洗个热油澡！” 二榔头脱光了衣裳，手下的混儿混儿过去要搀扶二榔头。 二榔头豪横的说“兄弟们，不用扶，二爷自己下锅！” 二榔头双手撑着锅沿儿，大吼一声，双腿蜷起钻进了锅里。锅里的油已经在三梆子进到油锅里的时候溢出来不少，大铁锅里的油温也就更高了。二榔头在滚烫的热油煎炸下，怒吼着高喊“干净啦！二爷这回干净啦！二榔头要去砸阎王殿啦！” 当手下的混儿混儿把二榔头七手八脚的拽出油锅时，二榔头已经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了！ 第二天的各报头版头条发表了记者的通讯报道，大字标题写着《天津卫南市又出人命，争地盘对决再起风云》、《跳油锅大耍惨死，争地盘命丧黄泉》、《大耍二耍拿命玩耍，刀扎油炸生死在天》、《混儿混儿江湖狼烟再起，为争地盘儿敢跳油锅》…… 颜爷看着各报的新闻报道，对大太太叹息着说“这个社会，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二榔头当场就捯气儿了，送到医院就没抢救过来！” 大太太纳闷儿的说“这是图个嘛呢？好好的日子不好好过，争嘛地盘儿呢？争到手那地界也不是你的，还把命搭上了，这不是作死嘛！” 艾蛤蟆说“师娘尼了不明白这里边儿的事儿，人呐，要是穷疯眼了，嘛事儿都能干得出来。争地盘儿不是要那块儿地界的土地房产，是要收保护费，这些混儿混儿指着收保护费活着呢！” 大太太不解的说“不对呀！不是有警察呢吗？还用混儿混儿收保护费？那警察是噶嘛吃的？” 颜爷说“警察管的过来吗？根本管不过来！南市这片儿为嘛叫三不管儿？抢劫偷盗没人管，坑蒙拐骗没人管，杀人害命没人管，三不管！叫顺嘴了，就叫成三不管儿了。” 大太太还是不明白，说“警察不管，政府也不管吗？” 艾蛤蟆说“师娘，像这些事太多了，政府管不过来了！南市这块儿地界，自打大清朝开始，就是个没人乐意管的地界。到了民国还是这个德行。民国政府不管，到了罗斯福路了，归租界了，法国人不管，日本人也不管，这就形成了三不管儿！” 二姨太担心的说“哟！那通裕旅馆、玉清池、升平大戏院混儿混儿也收保护费吗？” 颜爷笑了，说“甭担心，这些混儿混儿清楚着呐，知道这是青帮的产业，没人敢去骚扰。” 大太太说“昨天死了几个？” 颜爷说“现在报纸上登的是死了一个，另外几个有重伤的，还有一个正在继续抢救，估计死不了了。” 艾蛤蟆说“看这意思三梆子还能把命留下。” 颜爷说“这小子命真大，跳油锅竟然没死！” 艾蛤蟆说“不过说实话，这个三梆子还算仁义，能够做到仗义疏财，老天爷给这小子留条命。” 颜爷说“三梆子跳油锅是出溜进去的，把他的南北大脑袋露在油外边儿了，这就给他留条命。二榔头是自己蹦进去的，个头儿再小点儿，把脑袋给油炸了，所以就没命了。” 二太太说“死就死了吧，活着也是遭罪。” 颜爷说“人活着噶嘛来了？就是遭罪来了。要是怕遭罪，那还不如不来呢！” 大太太说“想想也真是的，打小就受罪，跟了你还是受罪，好不容易日子好过点儿了，年纪又到份儿了！” 颜爷说“不光咱是这样儿，都是这样儿过来的。年轻的时候能吃能喝，可是吃不上喝不上。这阵儿有钱了，可是又开始吃不动了！这辈子来的，憋屈透了！” 二太太说“趁着还能吃点儿，赶紧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