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时候,我去大姑姑家玩,认识了比我大十岁的阿见,他是我表哥的一位发小。</p><p class="ql-block">我见到阿见时,他已是个大小伙了,头发长长的,脸黑黑的,一笑就露出一口大黄牙,他说吸旱烟吸的。</p><p class="ql-block">阿见最擅长的是上山打鸟,不过,他没有枪,用的是自制的弹弓,我当时是最缠人的年龄,就央求他带我去一趟山里。</p><p class="ql-block">他答应了,条件是叫我教他写名字,天哪,他居然连自己的大名也不会写!我惊诧了。</p><p class="ql-block">在半山腰的一块大石头上,我一笔一划地当起了先生,阿见是小名,大名叫夏继鹏,三个字,教了许多遍还是写不全。</p><p class="ql-block">“祘了!都怪我爷爷,怎么给我起了这么难写的名字!“阿见犯了愁,据说他爷爷当年还是村里的文化人。</p><p class="ql-block">这天的收获还不错,大大小小共打了十几只鸟。阿见高兴地哼起了绍剧:</p><p class="ql-block">“我手执钢鞭将你打……咚锵咚锵!"一副大将军得胜回朝的样子。</p><p class="ql-block">我跟着阿见到了他的家,这哪象个家嘛,一间草棚而已,里面连张床也没有,只有一摊稻草,上面铺着几条麻袋。他腼腆地说:</p><p class="ql-block">“我家小了点,不过,我准备造个大房,石头房……。"</p><p class="ql-block">阿见麻利地把鸟头拧下,连皮带毛往下一撸,血淋淋的鸟身肌肉闪亮,去溪边略洗了,放在门前的泥灶上,露天烧了起来。一会儿功夫,他拿起珍藏的一个碗,盛了三只鸟及汤,撒了些盐。</p><p class="ql-block">“小秀才,吃吧!"</p><p class="ql-block">我喝了一口汤,真鲜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我没几下就入了肚。</p><p class="ql-block">小学毕业那年,我又来到大姑姑家,听她说,阿见真的造了石房,我便去了阿见家,沿着小溪,远远就望见山脚边,草棚不见了,一间用石头砌成的房子,黑黑的,象阿见的脸,走近一看,还有石窗,阿见说是从溪中捞来的。我真为他感到高兴,为了建这间石屋,他可是整整忙乎了三个春秋,现在有了房,就可以娶嫂子了吧!</p><p class="ql-block">初中只读了一半,学校停课了,我又一次来到姑姑家,问起阿见,姑姑流泪不说话,表哥把我拉到屋外,以极其神秘的口气跟我说:</p><p class="ql-block">“阿见被抓走啦!”</p><p class="ql-block">“什么罪名?”</p><p class="ql-block">“反革命奸牛犯。"</p><p class="ql-block">我尽管也祘读了七年书,法律的常识也略知一些,但怎么也无法把反革命与奸牛犯连在一起,真是比几何求证题还难。</p><p class="ql-block">表哥跟我说,阿见造好了个房,也想娶个老婆,可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他?于是他就跟村口剃头的于寡妇去讲,这寡妇比阿见还大十岁,是个小老娘了,谁知于寡妇不答应,还把阿见骂了一顿。臭名传开了,光棍真难当,阿见搞得名声扫地。</p><p class="ql-block">没几天,生产队一头耕牛发病,饲养员向公社举报,说是阿见强奸了这头已怀孕的母牛。这还了得!牛是农家宝,强奸耕牛,使其得病,分明是破坏“抓革命促生产…”</p><p class="ql-block">怀着一种不可言状的沉闷心态,我回到了学校。</p><p class="ql-block">以后一直没去过大姑姑家,前几年表哥过七十大寿,叫我务必去会个面,说今后机会不多了。吃寿筵时,一碗鹌鹑炖山药使我想起了阿见给我喝过的鸟汤。</p><p class="ql-block">“阿见还在吗?”我问表哥,</p><p class="ql-block">“早死了!如果真有转世,也已经人到中年,半老头了!"表哥哀叹。</p><p class="ql-block">原来阿见被抓后,曾在牢中闹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后来死了,法医检查是在入狱前被疯狗咬过,鉴定结果是得狂犬病而死。</p><p class="ql-block">酒足饭饱,表哥与我去看阿见用溪沟石砌成的房子。</p><p class="ql-block">隔着小溪,远远望去…</p><p class="ql-block">石屋,早就塌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