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沟河女儿(37)小四三子

沿河水韵(夏文瑶)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 </b></p><p class="ql-block">小四三子,是我妹,比我小两岁,属龙。</p><p class="ql-block">她还没降生时,我有一个哥哥,三岁夭折了,这是一家人藏在心底、说不出的痛。按排行,她本是老四,可哥哥不在了,她又顶上了老三的位置。加上妈妈在娘家排行老四,心里忌讳“四”这个字,不愿旁人这么叫她。一来二去,妹妹便有了个特别的乳名:小四三子。因为哥哥在时,我叫大三子,为了区别我,也会有人叫她——小三子。</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们总拿她的小名打趣,故意念叨“不三不四,不是什么好人喽”。她一听就急,涨红着脸哭着追着我们打。</p><p class="ql-block"><b> </b></p><p class="ql-block">生小四三子的时候,人们很是重男轻女,爸爸妈妈一心盼着添个男孩,偏偏又是个女孩。这样一来,我们家一顺溜就是三个丫头。在那时的苏北农村,小四三子的到来,是不受欢迎的,是令全家人失望的。</p><p class="ql-block">小时候常听奶奶讲,妈妈生她以后,爸爸去奶奶家“报喜”。进门后,只是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萎靡不振。奶奶瞅着爸爸那样子,没等他开口就猜着了:“王玉(王运玉,没牙奶奶说话漏风叫成王玉),又生个丫头?”</p><p class="ql-block">爸爸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p><p class="ql-block">“丫头就丫头,”奶奶倒是想得开,“以后再生就是了。”</p><p class="ql-block">但语气里,大有不生出个儿子绝不罢休的架势。</p><p class="ql-block">“儿奔多,财奔大”。小四三子出生前两天,二姨也生了,生个儿子。二姨一顺溜生了三个儿子,做梦都想生个闺女,偏偏天不遂人愿。看着襁褓之中皱巴巴的“赔钱货”,外婆动了心思。外婆和我爸妈商量把二姨家儿子换过来,这样两家皆大欢喜,都是儿女双全。左劝右说,爸爸妈妈先踌躇不决,最后还是同意了。但二姨的公婆态度明确:“不换。凭什么我家的大小子换个丫头回来啊?”那时,儿子金贵。过两天,二姨家又想换了,可我爸妈这头又不同意了:“周围邻居、亲戚朋友都已经知道我们家生的是丫头了……”换子这事,最终没成,但这段往事一直在亲友间流传。</p><p class="ql-block">这事后来就成了我们拿捏小四三子的“把柄”。每当她惹着了我们,我们就故意把这陈年旧账翻出来:“哪个不晓得,当初爸妈就差把你换掉……”只要一提这话,如战斗机一样勇猛的小四三子,瞬间失去战斗力。</p><p class="ql-block">生下小四三子之后,妈妈心绪郁结,半点奶水都没有。无奈之下,只好把她寄养在小学南边一户人家由一位老人代养,我们后来称那位老人:刘奶奶。每天妈妈就用花芽菜叶切得细碎煮粥,叫大姐端到刘奶奶家给妹妹吃。刘奶奶家离我们家就一截田远,过个小木桥就到。后来大姐说她每次都在路上偷吃,给妈妈造成一个印象小四三挺能吃的。每次都吃一大钵子菜粥。</p><p class="ql-block"><b> </b></p><p class="ql-block">小四三子四岁年底来奶奶家的,那年我六岁。她来到奶奶家时是个寒天。圆团团的小脸,冻得红彤彤的,只要惹了她,哭起来没完没了,脸都哭皴了,奶奶用歪歪(蛤蜊)油把她小脸涂得油亮亮的。</p><p class="ql-block">姐妹俩一同住在奶奶家,村里人都唤我们“大小三子”,单独分开,我是大三子,她是小三子。小四三子性子比男孩还要野,聪明、反应快,小眼睛珠一转一个小主意,精气神也好,不像喝粥长大的孩子,小四三子跑起来,头一埋,风扬起她的短发,两个小手向后翘,问我们:她像不像蝴蝶,像不像蛵蛵(蜻蜓的方言),像不像灰(飞)机?小徐爹爹(继祖父)用赞许的口气说她像个“小土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农忙时节有件事我至今记得。那日,奶奶下田收割,到晌午也不见回家,我俩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哭着要去田里找奶奶,她很有主意地对我说:“大三子(她从来不叫我姐),我们去要饭么。”一听这话,我立即停哭:“怎么要?”小四三子说着就跑到屋里翻出两件破旧衣裳,她穿一件,让我穿一件。她又从凉棚里掏出一个破淘米萝,来到屋后折两根树枝,一人一根,当打狗棍。叫我脱鞋,光脚,各自往脸上抹些锅底灰,我跟在她后面,往村西头走去。那边认识我们的少。这样子,也没人认识我们。我想。</p><p class="ql-block">来到一家人家门口,小四三子主动上前央求:“爹爹奶奶,大爷大妈,行行好,求您给我们一口吃的吧,我们几天没吃饱饭了……”有人问你们父母呢,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嗯爸嗯妈(方言:我爸我妈)早死了”。引得一阵摇头叹息。人家给好吃的我们当场吃光,不好吃的就倒猪食盆里,给人家猪吃。没跑几家我们就吃饱了,还特意多要些饭菜给奶奶吃。奶奶收工回来,妹妹把饭捧到奶奶面前:“奶奶,我们吃饱了,您别烧饭,这里有饭呢。”奶奶好奇地问:“哪来的?”我们异口同声、自豪地说:“要饭要的。”当奶奶得知我们为了要饭说爸爸妈妈都“走了”,被奶奶一顿打,看下次还敢瞎说。可打完之后,奶奶想想也发笑。这件事被大人们作为笑话,在小徐庄传了不少年。那年,她才六岁。</p><p class="ql-block">妹妹主意多,嘴也快。奶奶说她是快嘴丫头。有一年,大年初一,村庄里有熏屋祈福的习俗。屋里烟雾缭绕,妹妹一早被烟呛醒,扯着嗓子问:“奶奶,你又煎中药方子(草药)给大姑喝了吗?”这一声喊的,奶奶气得想打她,不知是不是巧合,据说那年,大姑真喝了一年中药方子……</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 </b></p><p class="ql-block">妹妹八岁来父母身边上一年级,她比我低一年级。记忆力极好,整个小学阶段,数学语文成绩永远稳做班级前一二名。整本课本,从第一课背到最后一课,连生字都能背上。合上书,能从头到尾把语文课本里生字组词都能完整默上。而二姨家的小三子,这个时候说话还说不清楚呢。小四三子读书读得好,就是“娘”“狼”“狠”三个字,怎么都分不清楚。她把“狼来了”,读成“狠来了!”把“房东大娘”读成“房东大狼”。连大字不识的外婆都被她读笑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时,我想要买铅笔、买小刀橡皮筋,都向爸妈要钱,要不到我就哭。妹妹从来不缺买这些东西的钱,偶尔,还借钱给我,我怀疑爸妈偏心。后来才懂,那时我们住在学校,学校的河堆上,河岸上长了很多庄稼,也会养些鸡,鸡会生很多鸡蛋,到逢集的时候,就把粮食、鸡蛋拿到集上卖。妈妈叫大姐去卖,大姐嫌丢人不去,叫我去卖,我也抹不开面子,唯有妹妹大大方方地蹲在集市上吆喝卖,卖完东西,妈妈会给她一角钱二角钱奖励她,妹妹口袋里总有余钱。在当时,她算得上我们姐妹里的“小富人”。</p><p class="ql-block">小四三子小时候常犯错误,犯了就挨妈妈打。妈妈打人特别狠,常用的“刑具”是鸡毛掸子。小四三子犯错,妈妈总找不着鸡毛掸。原来小四三子知道自己今天犯大错,早迟跑不了一顿打,在妈妈还没到家之前,她就先把鸡毛掸藏起来。次数多了,还是被妈妈发现,新账旧账一起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一个夏天的早晨,轻风拂面。妈妈叫我和小四三子去河边抬水。我们从河边抬着水往回走,走到邻居家门口,邻居家的小女孩是我们的好朋友,她一边梳头,一边叫我们也去梳头,我们放下桶就去玩了。妈妈等半天,等不到水,急得到河边找,一看我俩玩得正酣,邻居家一光腚小男孩坐在我家水桶里玩水。见此情景,急性子的妈妈气不打一处来,气急败坏没头没脑地狠揍了我们一顿。事后妹妹把我叫到一边,抹着眼泪和鼻涕,神情严肃、咬牙切齿地说:大三子,等我们长大了,这“阶级仇”(这回小四三子和妈妈仇大了,上升到阶级了)一定要报……</p><p class="ql-block">小时候,我和小四三子是“对头子”,小吵三六九,大吵天天有。有一次不知为什么事,我们又杠上了。小四三子先打我一下,我还打一下,她又打我一下,我又还打一下……多少个回合后,小四三子对着我目光坚定地说:“大三子,你记着,今天不管你打多少下,反正我收尾。”我一听,这么打下去也是白打,就很委屈地停手了。我和小四三子之间任何一次战斗,都以我失败而告终。手打不过,嘴说不过。我小时候叫“二铁嘴”,她叫“老有理”。我据理力争,她强词夺理。用奶奶的话说:“针尖对麦芒。”现在想想,我这辈子的所谓口才,全是小时候和小四三子练出来的。</p><p class="ql-block"><b> </b></p><p class="ql-block">小四三子初中快毕业时,爸妈为了减轻家里负担,让她和高中毕业在农村插队的大姐一起参加县里的定量户口、知识青年招工考试,文化成绩合格,就可以进国营大厂上班。大姐和她都没费劲,以高分考上了。关键时刻,小四三子说什么也不肯去上班,她一边哭一边数落爸妈:“你们就想我去做童工,你们就像资本家一样剥削我劳动力。我初中还没毕业呢,就让我上班,去做一辈子挡车工。你们小时候想把我送人,现在又不想把我念书。你们重男轻女。人一辈子,工作的日子长呢,读书的时间就这么几年(这句话她听大姐说的)。我要念高中,要上大学……”没法子,爸妈思量再三,怕这丫将来记仇,只好又让她继续念书,后来她考上了县重点高中。那年我们乡考上县重点高中只有三人,其中两个是男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年头,高考本科录取率很低,小四三子高考没达到本科分数线,只够技校分数。听人说读技校和定量户口招工是一回事,都是吃的国家饭,端的铁饭碗。从小挨过饿的爸爸就劝她上班,不要念书:“满肚文章不能充饥”。小四三子坚决地说:“不想招工,想出去,去见世面。”她瞒着爸妈自己填了志愿,去南方大城市读了技校,毕业后分配在县城一个很有名的大公司上班。</p><p class="ql-block">计划经济时期的这个公司是个人人羡慕的好单位,买冰箱、彩电、自行车都要计划,亲戚朋友谁家孩子结婚了都来找她买这些东西,她都帮着买,爸妈也觉得脸上有光。</p><p class="ql-block">那年,单位会计要考助理会计师,不少干部子女找关系要名额去考,小四三子找领导说她也想去考,领导说会计已内定,就这几个人里选拔,你考上也当不了会计。她说“您就让我去考看看,我不一定考得上。如果我考上也不争岗位,就想考个证。”领导同意了,最后托关系的一个没考上,唯独她拿到了助理会计师证,没当成会计,做了公司出纳。</p><p class="ql-block">结婚年龄,她和一位年轻空现役军人相爱成婚,军人常年守在边关,布置新房,买这买那,筹备婚礼都她一个人操持,军人只有在婚假回来完婚,又匆匆归队。她毫无怨言,她理解军人的难处。婚后独自带女儿,女儿感冒发烧生病,都是她一人抱着半夜三更往医院跑。她一边带女儿,一边工作,一边挤出时间学习会计专业知识,还报名参加函授本科学习。因为不断努力的学习,她又拿到了会计师证。因有一技之长,那年企业改制,她从县城调到市局下属单位工作,和退役的丈夫结束了长达几十年的分居生活。</p><p class="ql-block">那个曾经说长大要报仇的小四三子,长大后成了最孝顺爸妈的人,她最理解妈妈当年的辛苦和不容易。婚后隔三差五带着东西去看望爸妈。爸爸妈妈笑着感叹:“得亏当年没把你换掉啊”。2013年,爸妈一起生病住院,姐妹四人轮流值班,她每天都来医院,无论多忙,都天天来。一天不隔。她说:“一天不来看爸妈,心里会慌慌的”。她是父母病床前的孝顺女儿,是父母最暖心的小棉袄。 </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 </b></p><p class="ql-block">而今,小四三的女儿已是大学教授。小四三子也活成了外婆。每日接送外孙女,陪读功课。有一回,她把脸凑到孩子作业本上说:“这题错了。”外孙女跟外人炫耀:“我外婆用鼻子一‘闻’,就知道我哪道题做错了,神了吧?”</p><p class="ql-block">原来,小四三子遗传了母亲的眼睛——高度近视加散光。她也活成了母亲的样子。凭着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硬是从泥泞里开出花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们怎么也想不到,小四三子小时候有个非常文静、十分雅气的大名——文娴。</p>